既然上蒼曾經保佑着文物南遷，又保護我們躲過了空襲，為什麽不睜開眼看看這不幸殘酷的世界，土地被侵占，文化被糟蹋，無辜的百姓被屠殺，珍貴的文物被掠奪，各種不平等條約令這個國家搖搖欲墜，現在大半個中國都将被蠶食，國将不國，民衆生活在水生火熱之中，難以存活。

我們傳承了千年的歷史，難道就這麽終結？

斷送在我們這一代身上？

不，這些不該在我們手裏被毀滅，哪怕直到最後一刻，這片國土上還有一個心系民族的中國人，我們的國家就不會滅亡！

高橋門失守，中華門被突破，通濟門遭遇猛攻，牛首山陣地被突破，還有不少國軍部隊在向南京急行軍，準備迎戰。

滿目瘡痍，烽火硝煙，飛濺的血肉與炮彈，這才是我親歷的戰争。

命懸一線，生死搏鬥，一次次躲避槍彈炮火，我終于跑不動了，氣喘籲籲對那位退役軍人說：“你先走吧，不要管我了，帶着我根本逃不出去。”

那個五十幾歲的男人堅毅道：“我答應的事，沒有辦不到的！你什麽也不要想，只跟着我跑！”

“可是我的家人……”

“你姥爺懂得帶他們去難民區，他打了一輩子仗，不會輕易失誤！”

他将我從地上拉起，躲到了一處殘破的房屋裏，說：“我們得另尋出路。”

炮聲落到不遠處，将屋子震得一抖，屋梁上的灰塵紛紛揚揚落下，撒了我們一身，我劇烈咳嗽起來，他在屋裏來回走了一陣，外面的聲音小了，他警惕地說：“我出去看看情況，尋找路線出城，你躲好了別出來。”

他離開後，我虛脫地靠着牆坐下。

我離開家的時候匆忙，沒有想到日軍會這麽快發動襲擊，身上什麽也沒有帶，對我而言重要的一切全部留在了家裏，包括我和林諒的結婚照，母親送給我的國文教材，還有姥姥在昨夜語重心長，托付給我的那枚玉镯。

它們與我最珍視的家人一起，散落在了其他地方，我滿心悵惘悲恸，不知道此生，還有沒有再見他們的機會。

還沒來得及告別呢……

這輩子，我們就這樣在漫漫長河中失去了蹤影，再也無法相見嗎？

時間一分一秒流逝，不知道過了多久，還沒有天明，這個晚上過于漫長，我幾次昏昏沉沉地睡着，半夢半醒間，似乎看見了林諒的身影。

他向我緩步走近，嘴角牽着柔軟明朗的笑容，窗外旭日東升，襯得他指間那枚婚戒光芒萬丈，我半睜着朦胧的雙眼，眼角漸漸有淚滑落。

他笑着牽住我的手，說道。

“阿檸，該醒來了。”

我緩慢地眨了一下眼睛，他不見了，如氣泡一般消失在濃重的夜裏，白晝從未抵達，只是我的一場幻覺，毫無根據。

但我用手摸了摸眼角，是濕的。

剩下的時間，我抱膝縮在牆角，将頭靠在手臂間，寒風從破碎的窗戶竄入，深夜的氣溫驟降，我抱緊了自己，瑟瑟發抖，但是這個時候不能再生病了。

我已經沒有了但不做累贅的資本。

我度過了這一生中最漫長的一夜，幾次快要暈厥，強撐着睜開雙眼，不讓自己在這種環境下睡去，直到東方的曙光出現，他才回來，帶來了口糧。

雖然是冰冷的饅頭，但至少比沒有要好，我一條條撕着吃掉，猶豫着問他：“研叔，外面情況很糟糕嗎？”

“我看過了，只能去下關渡江離開，羅榆他們已經先行前往重慶，你不用擔心。”他意志堅定，“一定可以辦到，吃完這頓飯，我們就走。”

只是……怎麽轉道下關，毫發無傷地離開，這根本不現實。

我沒有将心中的顧慮說出口，沉默着吃完饅頭，跟随他再次陷入前線。

賭一把吧，是輸是贏，這都是命。

逃不掉的。

除了面對，便是鮮血淋淋的死路一條，我根本毫無選擇。

我們一路輾轉下關，期間所見不少敵軍暴行，心中哽咽悲憤，而國軍部隊則有不少是從淞滬會戰退守南京的，還未補充兵力，也未休息調整，便又上了前線，用一具具血肉抵擋住敵人的炮彈，英勇無畏，在厚重歷史中添上了濃墨重彩的一筆印記。

用無數鮮血書寫的一段歷史。

待我們到了下關，見不少難民蜂擁而至，擁擠在碼頭，因為船只稀少，難以渡所有難民過江，有的人直接穿着衣服下水，凍在零度的冰水中，讓孩子騎在脖頸上，橫穿長江，但游到一半體力不支，大人和孩子一起沉了下去，水面冒起一陣陣水泡，再歸于死寂，岸上孩童驚恐的啼哭聲令所有人心狠狠揪起。

可是場面已經無法控制，越來越多的人群相互推搡擁擠着，不時有人掉落江水，哭聲罵聲一片，我和他也在泱泱人群中失散。

我艱難地穿越人群，尋找着他的身影，我的呼喊被更大的聲音淹沒。

又是這種，孑然一身的孤寂感，排山倒海向我襲來。

我突然感到前所未有的疲倦，不想走了，也不想回去了，就靜靜沉入江底，從此斷了音訊吧。

如果這個世界上當真有神靈存在，以我義無反顧的性命，去換取家人和林諒的安全無恙，也算值當。

我仰頭看去，水波蕩漾，江風習習，帶着泥土特有的腥氣，遠處的天水相融，飛雁翩然劃過水面，展翅飛向遠方。

如果沒有戰争，這是一副意境極美的畫面，如果我生活在和平時代，也許會有閑情逸致，将這幅場景臨摹下來，永遠存在心裏。

“撲通——”

江水漫過口鼻的時候，我內心竟然意外地平靜，沒有掙紮，沒有呼喊，只是緩緩下沉，順着水流的方向，一株脆弱的生命逝去。

原來在水下，透過水面看外面是這樣的景象。

水波搖曳着，給天空披上了一層細紗，朦胧唯美，是我畢生腦海中無法想象的畫面。

如果人生的最後一幕是這樣，我心滿意足。

羅榆，抱歉不能看着你報考大學，照顧你的成長路線，但是有露易絲在你的身邊，你會過得更開心吧。

姥爺，抱歉我沒有聽您的話早早離開，以前從來沒有懂得你愛護我們的方式，現在或許遲了，但是我從來不後悔當您的外孫女，因為有您，我才感到榮耀，此生不愧身為羅家子女。

父親母親，抱歉不能承歡膝下，總讓你們為我提心吊膽，也辜負了你們的期望，我沒有完成任何成就，無法令你們驕傲，和哥哥比起來，我的一生很失敗。

哥哥，抱歉不能看到未來你們驅除敵人的那一幕了，參軍一定很辛苦吧，這責任你原本不必承擔，謝謝你為我做的一切，這份情誼雖然遲了，但我們之間的兄妹之情，從來沒有疏離。

林諒……我應該對你沒有抱歉，我做了力所能及的一切，是你沒有遵守約定，我等不了你了，好像我們的人生就是在不斷失散，就算重逢，也只是短暫的相遇，也許我們真的沒有緣分。

該看清一切，放手了。

我向着江底沉去，身軀已經感受不到寒冷，手腕一松，那條平安結乍然脫落，緩緩向上浮去。

七彩穗子漸漸遠離了視線，只剩下黑暗相随，那将是永久伴随我的色彩，我的歸宿。

我不知道自己會順着水流飄往哪裏，長江水域那麽大，哪片水底才能容納于我？也許水波輕柔拂過的方向，就是我即将抵達的終點。

好像漸漸無法呼吸，水漫入鼻腔咽喉，這是溺水的症狀吧，我并不驚慌，阖上雙目，似乎陷入了一場長久甜美的沉睡。

夢境中，我又回到了那年除夕夜，我與母親争奪着餃子，表弟卻趁機漁翁得利，吃到了包着大洋的那一個，舅媽眼神放着光，連聲說今天一定能撞大運，表弟眼神殷切地問：“我今年的壓歲錢可以多一點嗎？”

我“撲哧”一聲笑出來，舅媽臉色瞬間鐵青，擰着表弟的耳朵大罵財迷，姥爺抿了一口白酒，露出惬意的神情。

表弟哀聲求饒，眼神巴巴地望着舅舅，後者卻直接忽視，與我父母聊着家長裏短，姥姥又從廚房端來一盤熱氣騰騰的餃子，對我慈愛地笑：“知道你愛吃韭菜蝦仁陷的餃子，順手就多包了幾個，裏面還有包着錢的，試試吧。”

“還是姥姥最好！”

“您怎麽只對堂姐好！我也是您的親孫子呀！”

“母親，您太寵溺他們了，再這樣下去，就該上房揭瓦了！”

“阿檸和阿榆很乖的，你們慢點吃，還有阿桦，你吃的太少了，男孩子得多吃一點才有力氣，我再去給你盛碗飯。”

我站在門邊，對着他們一桌人笑着笑着，突然落下淚，蹲在地上泣不成聲。

屋裏的九個人仿佛看不見我的存在，仍然興致盎然地享受着除夕夜歡聚一堂，難得的放松與熱鬧。

“我”笑得很開心，在這個特殊的節日，即使與表弟打鬧也不會被罵，窗外煙花在夜空炸裂，如昙花一現，美豔絕倫。

這是我人生中，最幸福的瞬間，因為從那一年除夕後，羅桦就去了國外留學讀書，之後的除夕夜我們全家再也沒有這麽歡樂，即使歡聚一堂，也會想着少了一個人，心中有了記挂。

我的心髒猶如被生生剜開，既想看這幸福的一幕，又因知曉未來，越看心中越痛，我扶着門框起身，慢慢走近父母身邊，剛一擡手撫上他們的肩，他們的身體冷得像一塊冰，我還沒有反應過來，他們的身子就化作湮粉，消散在空氣裏，遍尋不得蹤跡。

我怔在了原地，眼淚再也控制不住，簌簌而落。

曾經我擁有這世上最令人豔羨的一切，原來失去，是這麽痛苦的經歷，心如刀割，痛不欲生。

是五髒俱焚的感覺，像被針狠狠紮進了血管，小刀劇烈地攪動着我體內的每一絲骨血，我臉色慘白地跪倒在地，聽着他們即使消失了蹤影，仍在我耳邊發出歡聲笑語，突然不知道自己來往何處，去往何方。

為什麽要承受這一切……

不如同歸去。

“阿檸，阿檸，阿檸……”

不要叫我，我不想回憶這些幸福的過往，它存在的意義就是讓我重複記起現在的不幸，用一柄柄鋼刀，不斷戳入血肉淋漓的傷口，讓我不得安寧。

如果可以遺忘，我要做一個沒有過往的人。

那些令我痛苦的一切，親情、愛情、友情，全部抛棄吧，只要我習慣了一個人，就不會再懼怕黑暗的擁抱。

或者選擇，選擇就這麽死去，從此身軀歸于虛無，再與痛感無關。

但是似乎有人在冥冥之中相問。

“碌碌而死，甘心嗎？”

我睜着朦胧的雙眼，眼前再也看不清任何景物，我想起年幼時母親教我的課文，恍如昨日，我嘴唇挪動了一下，喃喃道：“浮游朝生而暮死，盡其樂，蓋其旦暮為期，遠不過三日……”

雖是浮游，只有短暫的三天壽命，卻也享受其中。

就像是我半生的寫照，雖然短暫，卻擁有了太多美好的過往，那為什麽不能永遠停留在這裏？

停留在我人生，最美好的時刻。

往後的黑暗篇章，我主動隔斷，避免了更加艱難的道路。

我，不後悔。

人各有命，我的性格注定成不了像章之諱、南卿這類擁有信仰并為之奮鬥的人，也無法像衛窈堅強地去承擔一切，更無法像黎绾，壞事隔天就忘，用好心情迎接每一天的到來。

我只是羅檸。

屬于我家人的羅檸。

就這樣……一直睡下去吧。

十二月十一日，鎮江，當塗淪陷。

十二月十二日，中午起，中華門、中山門、雨花門、安德門、光華門等先後被突破，下午五時許，南京衛戍司令長官召集守城将領開會，宣布撤退命令，由于情況異常混亂，突圍撤退命令無法下達，除少數部隊突圍外，大部湧至江邊。

十二月十三日，南京淪陷，敵軍攻入南京城，至此，開始了慘無人道的屠殺，長達三月之久，南京城三分之一建築被燒毀，共計三十萬同胞慘遭殺害，八萬婦女遭到侮辱，震驚中外，也成為國人心中永恒并無法忘卻的血淚遺恨。

在後來的史書上，将這一事件稱為——

南京大屠殺。

作者有話要說：  第二卷 正式完結

其實與其離開了賴以生存的家人

不如一起結束在這個時候

但這只是一個比較偏激的想法

按照大部分正常朋友的想法還是要活下去

所有有了第三卷

要交代完之前所有的鋪墊後續

還要給阿檸一個相對HE的結局

第三卷 霜寒青柏上 雪欺玉蘭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