萬妖列車

方才還可怕的瘦高個此時如同随手拿捏的玩具，被乘務員1號瘋狂暴打，除了不間斷發出慘叫之外毫無還手之力。

勝利座椅上的囍字燈籠沉默地用“囍”面看着它們。

陳青石也沉默地看着，更多是已經呆滞到發麻的僵硬。

行駛的列車摩擦地面發出“嗡嗡”聲，乘務員1號倒爬行着快速離去，回到它狹小的衛生間內，那扇單開門咔嚓自動關閉。一切恢複平靜。

只有縮在角落裏的瘦高個蜷縮抱住身體小聲啜泣。

陳青石低頭看向自己雪白制服上的金屬徽章，列、車、長三個字平凡無奇。囍字燈籠順着他的動作看向那枚小徽章，然後轉開囍字面，繼續沉默占座。

“叮叮叮咚~列車已到骷髅嶺，10秒後關閉車門，請乘客抓緊時間上下車。車門已關閉，列車即将行駛，下一站衆神池，請抓緊時間占座。”

一大群拿着鐮刀的兜帽黑袍骷髅湧入車廂，如同老頭老太太般吵吵鬧鬧唠嗑：“這是什麽車，高鐵動車還是火車？啥時候車都通到咱們骷髅嶺了，人間技術這麽發達了？聽說他們要搞賽博朋克機械飛升，該不會要把咱們滅了吧。”

“不知道呀，哎呦車上還有規則，要占座的。”

“年輕燈籠，老骷髅我兩百歲了，讓個座吧。”

囍字燈籠面向它們，還真飄飄忽忽浮了起來，從椅子上下去。

那個號稱自己兩百歲老骷髅的立即屁股坐上去，把鐮刀擱在腿上，繼續吐槽：“兩百歲了還要去打工收割靈魂，這日子什麽時候是個頭兒啊。”

別的骷髅指責它：“你怎麽這麽自私自己占座，起來，給我坐。”

“你咋啥都搶，你坐在地上不行嗎？我身體不好當然要給我坐。”座椅上的骷髅辯解。

其他骷髅開始拉拽它，試圖把它從上面拉下來。可惜它們都是骷髅，用了力道之後直接将那只骷髅分肢了，一個手裏拿着拔下來的頭、一個手裏拿着拽下來的手、一個手裏拿着多餘的鐮刀。

沒了頭顱魂火支撐，其他關節頓時呼啦啦散落一地。

“幹什麽幹什麽！仗着數多欺負我？”被抱在手裏的頭顱氣急敗壞叫罵。

一個眼疾手快的骷髅直接把它散落在椅子上的骨頭掃飛，自己坐上去，“好處不能只讓你一個得。”

“……”

陳青石無語地看着這群上來就內讧的骷髅們，它們似乎對列車裏的其他乘客連同人類列車長壓根不感興趣，反而搶座搶的不亦樂乎。

一根骨頭骨碌碌滾到他腳邊，陳青石頭一次沒覺得人類白骨恐怖，反而生出無盡喜感。但他不能笑，要不然容易惹事端。

角落裏的瘦高個不哭了，打量着這群骷髅們，不知道在想什麽。

文明高素質的囍字燈籠漂浮在另一邊，同樣觀察。

最開始占座的那只老骷髅所有關節都被扔在地上，它重組起來，穿上黑袍撿起自己的鐮刀當拐杖，一瘸一拐來到陳青石面前。

“年輕人類，老骷髅我腰不好，幫我撿起我的腿骨吧。”

陳青石看看它扶着腰的動作，再看看自己腳邊的小腿骨，毫無戒備心地彎下去拾。

“嘿嘿，本月KPI達成十分之一。”老骷髅缺了幾顆的牙齒咯咯笑，手裏鐮刀無情揮舞，瘦高個滿臉嘴巴驚訝地張開，似乎萬萬沒想到老東西玩這麽一手。

不過緊接着它幸災樂禍起來，十來張嘴巴統統笑咧開，因為警報聲再次響起，這只膽敢挑戰列車禁忌規則的老家夥被直接撞飛。

剛剛得以休息的乘務員1號又從衛生間急速爬出，把它散的到處都是的骨頭一根根兇狠掰斷。

老骷髅驚恐萬分，連連大喊：“不要毆打老人！不要毆打老人！”它轉向忙着搶座壓根不管這邊動靜的同伴們：“快來救我！”

其他骷髅看了它一眼，見女鬼只暴打它一個，似乎沒有要群挑的意思，便不過多關注繼續你争我搶。

随着頭顱被暴力拍碎，老骷髅的魂火頓時熄滅，喋喋不休的嘴巴再也發不出任何聲音，徹底死亡。

乘務員1號倒退回去，角落的瘦高個發涼地抱緊自己，不敢吭聲。

“叮叮叮咚~列車已到衆神池，10秒後關閉車門，請乘客抓緊時間上下車。”

車停在一處雲霧之地，陳青石往窗戶外面看了看，發現列車居然懸浮在高天之上。

下方依稀能看見無數龐大的神跡宮殿，一個個渺小的白袍信衆穿梭在其中。

他們似乎發現了天上停留的列車陰影，稀奇地伸出手臂指指點點。

“哈哈哈哈，我走喽。”占座時間最長的那個幸運骷髅大抵聽到了自己意識海中的提醒，開心地和列車衆人道別，抱着自己的鐮刀從洞開的車門跳了下去。

黑色的兜帽袍如同傘一樣撐開，帶着它飄忽飛下。

白袍信衆們朝着它落地之處湧了過去。

其他骷髅也想紛紛落餃子跳下去，奈何車門處仿佛有無形的透明屏障，根本出不去。它們只能羨慕地看着同伴嚣張下落，遺憾嘆息。

“這群僞神最讨厭了，殺十個就能收割足靈魂，這個月的工作就完成了。”

“是啊是啊，太遺憾了。”

新鮮又刺激的陳青石看見骷髅們在門口試探的舉動，等它們搖頭離開後，好奇地走過去，伸出半個頭到門外。

萬萬沒想到他居然壓根不受規則束縛，輕輕松松腦袋就探了出去。

“咦，他可以出去。”一個骷髅道。

“他是列車長。”另一個骷髅接話。

然後它們的目光共同落在第三只骷髅身上，因為它已經走到陳青石的背後，伸出了白慘慘的手準備把他推下去。

——但它終究還是克制住了。車廂裏滿地散落的骨頭已經告訴它三個字，別作死。

它遺憾地收回手。

陳青石壓根不知道這些骷髅們的黑心腸，列車提示要關門了，于是他把腦袋收回來。

“車門已關閉，列車即将行駛，下一站跳跳樂園，請抓緊時間占座。”

骷髅們繼續鬧鬧騰騰搶座，囍字燈籠已經看穿了它們的行為邏輯和戰力水平，不再觀察，随便找了個地方安靜漂浮着。

瘦高個不知為什麽不去搶座，似乎把那個角落當成了它的家，一直待在裏頭。

陳青石站的雙腿有點酸疼，他畢竟只是個普普通通的平凡人，雖然成了列車長，但除了多一身制服之外沒什麽變化，于是他也找了塊地方坐下去。

這一站行駛的時間比之前長了許多，長到靠着車廂的陳青石都有些昏昏欲睡，直到響起的到站聲将他驚醒。

剛一睜開眼睛，便見面前一張放大的漂浮報紙，報紙上一張愁眉苦臉的人面，哀愁的雙眼正直勾勾盯着自己。

陳青石一個激靈差點沒吓暈過去。

“你、你做什麽？”

“你是列車長？”報紙視線下移，落在他胸口的牌牌上，語調憂郁：“如果攻擊你，你會殺了我嗎？”

如此近的距離讓陳青石格外緊張，尤其對方是一張長在報紙上的人臉，汗毛都倒豎起來了：“不會，但是乘務員會殺了你！”他拔高聲音闡明自己的優勢。

“乘務員是誰？”報紙環顧四周，沒看見相應的人員。

角落裏的瘦高個伸出手指了指衛生間。

報紙順着提示望過去，“在裏面啊。”它離開陳青石飄到車尾的衛生間門口，禮貌地用臉敲了敲門，語調輕柔：“你在裏面嗎？出來見個面吧，我有點餓了，想吃了你的列車長。”

“……”陳青石面容抽動。他覺得這個報紙妖怪好像有點不好惹，似乎和前頭的嘴巴怪紅燈籠和骷髅們完全不是一個級別。

争搶座椅的骷髅們紛紛停止動作望過去。

瘦高個收回手，蜷縮在它的角落小家裏伸長脖子張望。

囍字燈籠靜靜觀察。

衛生間裏沒有任何動靜，安靜的仿佛裏面空無一人。

報紙再次敲了敲，聲音越發憂郁：“為什麽不出來見個面呢？你不出來，我就直接去吃了啊。”

它等了一會兒，見仍然沒有動靜，于是無奈地嘆口氣，飛到一個骷髅面前扯掉它的黑色兜帽袍子，撕成一塊方形的黑布纏在自己嘴巴下面，将那骷髅的手掰掉，把尖銳的手指當成叉子，又取了一根扁骨開刃做刀，這才回到陳青石身邊，輕柔地問他。

“你喜歡什麽口味的，一分熟還是全熟？”

慘遭施虐的骷髅驚恐地捂住自己的斷手，方才那種死亡的壓迫感讓它甚至不敢發出一絲反抗聲音。

陳青石額頭上冷汗沁出：“我不好吃，我從小多病，身上都是藥味。”

報紙湊到他跟前嗅了嗅，眉頭愈發皺起：“确實，總生病可不好。”它淺淺地抿唇笑了笑，“等我吃掉你，你就不會再生病了。雖然口感有影響，不過條件有限，我也就不挑食了。”

見陳青石沒有回應，它便道：“你不選，我只好幫你選了，我喜歡一分熟的，吃起來血肉更鮮美。”

它扭頭望向不遠處幾乎沒什麽存在感的囍字燈籠：“你來照我說的做，先烤肚子，那裏的肉最軟嫩。”

囍字燈籠猶豫着一動不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