萬妖列車
“叮叮叮咚~列車已到精靈園，10秒後關閉車門，請乘客抓緊時間上下車。”
藍發壯漢睜開眼，冰藍色的眼眸閃爍着鋒利寒光。它面無表情瞥了眼石頭巨人，冷冰冰道：“記得下車。”
然後從打開的車門走下去。
石頭巨人目送同伴下車，起身貓着腰到勝利座椅上坐下，繼續直勾勾盯着陳青石吃東西，明明是沒有感情的寶石眼睛，陳青石居然覺得裏面泛着柔光。
就像……撸貓人。
大概是石頭巨人給他的感覺太友善，他主動搭話詢問：“你們去精靈園拿精靈聖水，對方會同意嗎？”看藍發壯漢的模樣可不像是什麽好人。
石頭巨人誠實地搖頭。
“啊？那你們怎麽拿？”陳青石詫異。
“塞維斯力會出手。”石頭人道：“塞維斯力是神階一級的強者，沒有它拿不到手的。”
雖然不懂神階一級有多強，但……
“你們這是搶劫吧！”
石頭人想了想，點頭：“是搶劫。我們要聖水，精靈不給，那就搶劫。”
“……”6。
陳青石沉默了，可石頭人沒沉默。它好奇地反問：“你這麽弱，為什麽是列車長？這輛車只在古老傳說中的禁書中出現過幾次，從我們冰霜龍島到精靈園，本來要經歷千萬裏路數十個魔法陣傳送，但列車能很快就抵達，你為什麽是列車長？”
我為什麽是列車長？
陳青石想到了那個紅霧纏繞的身影，那間看不到盡頭的儲物室，那個蹦蹦跳跳的彩陶人，斟酌着回答：“因為我好像遇到了神。”
“神？”不只是石頭人，囍字燈籠和骷髅們紛紛凝視過來。
石頭人想了想，說：“塞維斯力就是神階一級，在凡類眼中，它就是神。”
“不一樣。”陳青石搖搖頭。他無法解釋那種玄妙感覺，但是不一樣。即便他真心覺得那個叫塞維斯力的藍發壯漢很強，可那樣的差距是天地鴻溝。
不，甚至連天地鴻溝都顯得渺小了。
他們之間，無可比拟。
“好吧。”石頭人沒辦法想象出他口中的不一樣有多不一樣。但既然能讓他一個弱小人類當上列車長，這個神應該很厲害吧。
随即石頭人問出了下一個疑惑：“你這麽弱，為什麽這些精怪能遵守規則不吃你呢？”人類的肉質有種獨特口感，許多精怪都喜歡。
被點名的精怪“囍字燈籠”把自己往漆黑的角落縮了縮。
骷髅們報團取暖，一聲不吭。列車長弱，可乘務員不弱啊！它們亮着魂火的黑窟窿眼睛望向衛生間方向，石頭人跟着看過去。
“這裏有個小屋。”它悶悶問，“裏面有什麽？”
“有乘務員。”陳青石如實回答。
“乘務員是什麽？”石頭人被成功勾起了好奇，正準備從座椅上下來貓着腰過去瞅瞅，站點抵達的聲音響起。
“叮叮叮咚~列車已到紅月之都，10秒後關閉車門，請乘客抓緊時間上下車。”
“到站了，我要下車了。”石頭人遺憾地開口，“這裏距離精靈園也很近，我要去找塞維斯力搶聖水了，再見，人類。”
“再見。”陳青石朝它揮揮手，目送它離開後來到洞開的門口望向外面世界。
到處一片漆黑，天空中挂着一輪巨大紅色殘月，月上有一只洞穿萬物的眼睛，似乎發現了地上這輛小小的列車，紅月倉皇地閉上眼。
第一次見識這猶如游戲世界般詭谲的陳青石稀奇打量了會兒，直到列車重新啓動，才回到車廂內。
紅月之都的居民們忽然發現月亮的光線暗淡了許多，不解地擡頭，卻驚異見到向來洞察世界的紅月不知何時居然閉上了眼。
他們紛紛駐足仰頭觀看。
直到感知那小小列車遠離了此片世界，朝着不知名的空間行駛而去，紅月這才再度睜開眼眸，骨碌碌轉動着朝那邊忌憚窺探。
紅月之都沒有一個乘客上車。
骷髅們又吵吵嚷嚷開始占座了，囍字燈籠的實力應該比骷髅們強，按理說這是它最好的占座下車良機了，可它卻不知為何始終不動彈，一直安靜着。
“你不去占座嗎？”陳青石奇怪。
沒看那群骷髅為占座都快打瘋了。明明最開始的時候囍字燈籠還占了座來着，雖然被老骷髅要求讓座就是了。
囍字燈籠輕輕左右晃了晃，而後不再動彈。
這是在拒絕？陳青石不是很理解。或許它有什麽別的想法吧，他便不再多問了。
“叮叮叮咚~列車已到瑪瑙城，10秒後關閉車門，請乘客抓緊時間上下車。”
“救命！救命！”一個連滾帶爬的身影沖入車廂，是個滿臉污垢破破爛爛的乞丐。他背後一大群振翅的三面雕像人飛着追逐過來。
“10、9、8、7……”
眼看雕像人就要飛進車裏，列車機械的“1”聲落地，車門緩緩關閉，被卡住半邊身體的雕像人直接斷裂成兩片，陳青石從窗戶外看見它另一半身體化作無數長滿獠牙的飛蛾撲棱的到處都是。
而車廂裏的這一片掙紮了幾下似乎要爬起來，被驚恐大叫的乞丐抓起角落的燈籠砸過去，撲倒在地沒了聲息。
囍字燈籠在地上骨碌碌一圈暈頭轉向地止住了。
它本來就因為先前被女鬼暴打受了傷，這會兒一時不察居然被當成武器。
“住——”陳青石喉嚨裏的吆喝都沒來得及，眼睜睜看着燈籠滾地，只能呆怔地補充完下一個字：“手。”
乞丐這才發現了燈籠的詭異之處。
紅彤彤的上面畫着個不認識的文字，最重要的是三面雕像人的半具身體化作獠牙飛蛾開始襲擊大家，燈籠驟然噴出火焰直接将它們都燒焦了，撲簌簌落了一地。
乞丐環視四周，看到了這輛奇異列車上爬滿了一張座椅的黑袍骷髅們、看到了已經憤怒膨脹一圈漂浮起來的囍字燈籠，也看到了白色制服的陳青石。
他只是慌亂之中發現一個像車一樣會動的東西便沖了進來，怎會到這裏面的全是怪物。哪怕那青年外貌像人，這般情景下乞丐也不會覺得他是人。
此時囍字燈籠的身體足足有兩三米那麽寬，頭撐到了列車頂，巨大的囍字面傾斜俯視下來。
如此恐怖的一幕直接讓乞丐跪地：“別吃我，求求你別吃我。”
他眼淚鼻涕橫流，讓本就髒兮兮的臉越發不忍直視。
陳青石也有點緊張，先前囍字燈籠一直沒什麽存在感，尤其是報紙在的那會兒更被來回使喚當做背鍋俠挨女鬼的揍，要是它真控制不住怒火在車廂裏吃人……
所幸囍字燈籠果真素質良好，即便都被砸出去了也只是膨脹一圈，很快收縮回原本模樣，沒再回到那個黑漆漆的角落，換了個靠牆的地方靜靜待着。
它該不會覺得那地方風水不好吧？
陳青石腦袋裏忽然冒出這個莫名的念頭。
乞丐聲淚俱下不停叩首，察覺前面一直沒動靜，擡頭才發現恐怖的怪物不見了，唯獨靠牆處一個熟悉的小紅燈籠待着。爬滿座椅的骷髅人們見他不再磕頭，于是繼續搶椅子。
他茫然了一瞬，不清楚自己為什麽被放過，忌憚地看看囍字燈籠和骷髅們，猶豫再三找了個遠離所有乘客包括陳青石的地方坐下。
“咕嚕嚕。”
響亮的聲音從他肚子裏傳來，他将腦袋縮的更低，勒緊了褲腰帶。
陳青石沒想到這輛萬妖列車竟然會沖上來個人類，見他蓬頭垢面的局促模樣，于心不忍地分過去幾顆糖塊。
這是前頭石頭人給他的。
而那小袋水本來就只有幾口，已經被他喝光了。
白皙的手遞過來散落的糖，乞丐迷茫地擡起頭，見是那個唯一外貌形似人類、胸口挂着瑪瑙城文字撰寫的列車長徽章之人的時候，表情誠惶誠恐到了極致。
“這是我餓的時候別人給我的，你也餓了，送給你吃。”陳青石沒什麽多餘的想法，只是覺得應當施以援手，所以就那麽做了。
乞丐伸出顫抖的手虔誠地接過糖塊，小心翼翼放進嘴巴一丁點一丁點地咬。
“那些東西為什麽追你？”數十個長着灰色翅膀的三面雕像人追擊一個落魄乞丐，也不知道他究竟怎麽惹上那些怪東西的。
乞丐僵硬了一瞬，如臨大敵再度蜷縮起來，連手中糖塊都不吃了。
意識到自己不該問的陳青石閉上了嘴巴，後退幾步回到自己的位置，以此給予對方安全感。
車廂裏一時間安靜下來，只有座椅上骷髅們的打打鬧鬧聲。
本以為乞丐會一直抵觸緊繃，沒想到許久之後、再下一站仍沒到來之前，他率先開口了，如同被鐵嵌燒夾過的嗓子刺拉難聽：“你是人類嗎？”
昏昏欲睡的陳青石睜開惺忪的雙眼，意識到他在跟自己說話，點點頭：“我是人類。”
乞丐肉眼可見地放松了一點，“你是列車長？”
“我是列車長。”
“這裏的精怪都要聽你的話嗎？”
陳青石看看燈籠和骷髅們，搖頭：“它們都只遵從自己。”
乞丐沉默起來，好一會兒再次開口：“你是個好人。”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