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一晚我幾乎沒有睡着，翻來覆去地回憶着唐川與我相處的細節，不禁後頸發涼，我應該慶幸現在及時發現了真相，不至于日後淪為他威脅羅榆的把柄。

我更是想明白了他這段時日忙碌的原因，甚至爽快讓我留在酒店，大概就是為了讓我無法妨礙他的抓捕行動吧。

不過在這一點上，唐川高看我了。

即使我親眼目睹了遠處的火光，對于即将發生的一切心如明鏡，我也無力去改變什麽，我不是身懷絕技的特務間諜，我沒有以一抵十的高強實力，我甚至都無法為他們提供拖延時機的機會，只能木然地等待塵埃落定的那一刻。

與章之諱、南卿、容澤相處的回憶湧入腦海，我并不後悔與他們的結交，即使會讓自己陷入萬劫不複的境地，我只是擔心上海如果少了他們，會變成什麽樣？

我可以想象到以後的局面會更加嚴峻血腥，在高壓政策下，沒有人敢于說真話，做真事，而我們的民族終将淪為奴隸，國土淪喪，再也無法光複。

我不想眼睜睜地看着這一切發生。

生不如死。

“你還記得以前我說的話嗎？”黎绾也沒有睡着，翻了個身面對着我，眼眸一片清明，“天涯海角，只要你喜歡。”

準确來說，我不記得了，但扯了扯嘴角，勉強回應：“我相信你，但是就算逃到天涯海角，也掩飾不住現實。”

與其屈辱地活一輩子，不如反抗吧，革命的路上總是免不了流血犧牲，那麽我甘願做這茫茫火光中的一點，為那些庸庸碌碌的人照亮歸途，引起他們對于未來的希望。

也算……死得其所。

黎绾像是從我的話語中明白了什麽，她迅速眨了眨眼睛，臉別了過去，深呼吸一下，難得聲帶哽咽：“可是我不想失去你啊。”

——可是我不想你死啊。

冥冥之中，似乎衛窈也對我說過類似的話，我恍然如夢，這一刻埋藏已久的壓力突然煙消雲散，我故作輕松地問：“以後不管你去到哪裏，都會記得我吧？”

“當然，你是我——在德國最好的朋友。”她轉過臉，毫不猶豫道，眼眶中隐隐流轉着淚意。

“比起存活在這個世上的意義，我更榮幸永遠活在你們心裏。”我望着空茫的某處夜色，輕聲說道，“認識你們，是我這一生最大的好運。”

關于她的身份我已經不想再去探究，只知道我們之間的情誼永遠不會改變，這就足夠令我信任她了。

黎绾臉色動容，眼裏的淚珠轉啊轉啊快要落下來了，她突然拿被子蒙住臉，帶着哭腔矯情地說：“你幹嘛非要惹哭我！我已經很久很久沒有哭過了，今天完全是意外，你什麽也沒有聽見。”

我縱容地笑了笑，拍了拍她鼓起來的被子：“好，我什麽也沒有看見，什麽也沒有聽見。”

這個夜晚，大概是我能放松心情的最後時刻。

我與黎绾回憶着在德國生涯，她說着那些追求自己的男生有多麽煩人，我笑着傾聽，我們一起談論起哪節課上的老師講到一半突然被窗外飛來的鴿子吓破了膽，心髒病突發被送入醫院急救室，不禁大笑。

最後我們想起的是夏日的午後陽光充沛，在長滿爬山虎的教學樓後，我們靠在躺椅上，惬意地享受着閑暇時光，她捉了一條壁虎在我面前炫耀，笑意甜美。

那段大學時光就像這個夜晚，迅速閃過不留痕跡，最後在天将明的時候，我們還沒有睡着，也不打算睡了。

清晨洗漱過後，我用黎绾的化妝品上了妝，盡量看不出一夜未眠的憔悴，吃過酒店提供上門的早點後，黎绾就送我下到了一樓大廳，唐川派來接我的司機已經恭候多時。

我上了車，黎绾還沒有回去，眼神焦灼不安看向我，大概在搜腸刮肚說些什麽。

我對她擺擺手，嘴角提起笑容，司機發動了汽車，黎绾隔着車窗，對我做了一個口型，無聲地說：“別怕，有事随時找我。”

轎車逐漸滑過她的身邊，我點點頭，不斷對她擺着手，最後回首看見的，是她濕潤明亮的眼眸。

回想我短暫的前半生，雖然擁有卻那麽多不幸厄運，但上天終究還是仁慈的，将珍貴的友誼贈予我，讓我擁有了那麽多值得信任的知己至交。

一時間，生活也不盡是全苦了。

車一路順着街道緩慢行駛，我透過車窗看見街上依舊人聲鼎沸，到處都是生活的氣息，路過百樂門的時候還沒有開業，無數醉鬼倒在街邊巷口，等着夜晚花紅柳綠的奢靡生活，看起來大多數人的生活還在照常進行，并不因為局勢而改變。

我收斂了所有多餘的表情，輕輕閉上眼，從現在起我不再是羅檸，而是唐川的未婚妻，我總是要裝作一無所知地去面對他。

如果他追查到我與章之諱的關系，我必須擁有一套完美的說辭。

值得慶幸的是，在我重回上海的一年裏，與章之諱他們見面的次數屈指可數，特別是我入住唐家後，便再也沒有見過他們。

而更幸運的是，章之諱從沒有對我公開承認過他們的身份。

既然唐川已經做到了這一步，不管他們有沒有被捕，都将成為我絕好的機會，再無後顧之憂，我可以全心全意地潛伏在唐川身邊，假扮着他喜歡的嬌弱白蓮，趁他不備的時候在他心口重重捅上一刀。

我想要的，不是唐川的死，而是整個76號的滅亡。

只會如此，羅榆才會徹底安全。

我已經知道了一切真相，不會對他再産生依賴不忍，從此以後，任何擋在我面前的人，都是敵人。

我再睜開眼的時候，已經迅速換上了輕快愉悅的表情，甚至讓司機停車，在附近的西點店裏買了一盒進口巧克力，準備帶回去作為送給衛窈的禮物。

按照慣例，她今天應該會接着登門拜訪，一切如常。

不久之後橋車拐入唐家大門，熄火停車，我開門下車，保持着走時輕松的狀态回到熟悉的家裏，氣氛無異，與我走的時候一般，我抱着巧克力上樓，意外看見書房的門開了一角，走上前才發現唐川竟然也回來了。

他看見我，讓我進去，我一般不輕易進他的書房，但這次是他要求的，就若無其事地走了進去，笑語嫣然地問：“你昨晚睡得好嗎？”

唐川臉色不太好，領帶有些淩亂，他疲倦地揉了揉太陽穴：“沒怎麽睡，最近煩心事太多了。”

我順勢坐在他懷裏，扯開巧克力盒子的綢緞，取了一塊，掰開一塊巧克力喂到他嘴裏，輕輕柔柔地問：“味道怎麽樣？”

這個動作令我肩上披的外衫不甚掉落。

唐川眼眸一暗，湊近吻住了我，我嘗到巧克力的苦味，而後就是香甜濃郁，他吻的有些激烈，零星的胡渣刺着我的臉。

我身上穿的，是一件素色旗袍，叉開得極低，坐下的時候又隐約露出了臀部的一點曲線，這件衣服衣領卻是恰到好處，又不會露得太多，又不會全部遮蓋，只隐隐露出一點令人遐想的部位，最最合适，況且披上長衫之後全部擋住了，根本不會被外人看作舞女或者小姐。

黎绾衣櫃裏的衣服總是千奇百怪，而我是故意的。

應該沒有男人能抵住投懷送抱，以及這樣的視覺刺激。

我們在書房擁吻了一陣，我感覺他漸漸失了把控，有些無法自持，我心中沒有猶豫，更沒有在此時離開，反而擡手摟抱住他的脖頸，愈加深入。

書房內的氣氛暧昧而旖旎，漸漸蒙上一層灼熱溫度。

而就在此時，書房的門被人敲了敲，外面傳來管家古板的聲音：“先生，外面有您的一封信。”

我們的動作暫停了一瞬，他離開了我的唇，我将頭靠在他懷裏，不樂意地動了動，唐川卻是克制地應了一聲：“我知道了，馬上過去。”

門口再無了動靜，而我好不容易點起的氣氛也消失的無影無蹤，作為他溫順懂事的未婚妻，以退為進才是上策。

唐川眼中情/欲還沒有完全褪下，他灼熱地看着我，啞聲說：“今晚我也不回來了，你一個人早點睡。”

我臉色緋紅地不敢看他，乖巧地點了點頭，從他身上起來，撿起地上掉落的外衫重新披上，然後悄聲離開了書房。

半晌之後，書房的門又被敲響，這次管家走入屋裏，面色平靜地垂着頭：“老爺，您還有什麽吩咐？”

唐川站在窗口，他的目光投到遠處的一片郁郁蔥蔥，不知在看什麽，他的側臉線條硬朗，眼中卻是一片暗沉，冷聲道：“你做的很好，接下來我不在家的時候看緊她，不要讓她和從未見過的外人有任何接觸，告訴下去，周家那位最近也不要來了。”

“是。”

作者有話要說：  如果有機會想要寫寫從前阿檸和绾绾在德國時候的日常生活

遠離這裏塵嚣的一切

只是她們歡笑的生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