輪回

黃色的草紙在銅盆裏燃燒。

騰飛的火星螢火蟲一樣四散，飄動的火苗倒映出一張英俊斯文的面容。

“如果您真的存在，請告訴我答案吧。”剔透的鏡片後，男人怔怔地盯着火苗，喃喃自語。

火星越飛越遠，似乎從此方世界飛躍到了另一個詭谲的世界。那裏處處被血霧覆蓋，到處渾濁一片，唯有一座獸頭小樓燈火通明，在混沌的天地裏猶如燈塔般醒目。

伴随着火星一點點飛近，小樓周遭的血霧開始變化。

高樓大廈浮現，車流行人顯露，鳴笛聲、機械轟鳴聲響起，小樓以肉眼可見的速度褪去恐怖的外皮，化作一間兩層的現代小建築樓。

閃爍的燈牌寫着它的名字：24小時便利店。

–

銅盆裏一個火星蹦出，差點飛進男人眼中，他下意識揮了揮手，忽然發覺記憶中多出了一個陌生的地址，內心止不住的欲望翻滾起來，驅使起他越來越強烈的好奇心。

這好奇心來得莫名其妙，可他完全沒意識到。

無名的躁動和焦灼快速填充滿了大腦，他扭頭看向黑漆漆的窗外，此時已經晚上十點多了，男人只用了一秒的時間猶豫，立即拿起西裝外套和車鑰匙，朝着樓下而去。

車子在夜色的燈火中穿行，停在便利店門口。

男人從車上走下，望向面前普普通通的小店。裏面有兩個女顧客結伴在挑選東西，收銀臺位置站着個戴店鋪标志帽子的男收銀員，一個女店員正拿着本子核對貨架上的物品。

他心中質疑，略微遲疑地走了進去。

“好帥啊，快偷拍，我要把他藏在我的手機裏！”

“小聲點小聲點，再說就被發現了！”

宋時巷走進來的時候，正聽見兩個女顧客小聲竊竊私語。她們假借挑選貨物藏在貨架後面，偷偷拍那個男收銀員的照片。

男收銀員戴着帽子低着頭，半露的側臉顯現出不俗的長相。

宋時巷進來的時候，門口的感應系統發出一聲響亮的“歡迎光臨！”。男收銀員擡起頭，朝他露出職業微笑，宋時巷這才看清他的全貌，眸色深藍、五官深邃，居然是個外國人。

兩個藏在貨架後的小姑娘同時“哇”了一小聲，興奮的目光移到宋時巷臉上後，面色激動得愈發漲紅，小聲尖叫。

“又一個大帥哥！又一個大帥哥！”

宋時巷走到收銀臺，遵從着心底的直覺，組織了一下措辭，不确定地壓低聲音試探道：“你們這裏除了賣東西，嗯，還做別的嗎？”

“……”

男店員意味深長地看了他一眼。

指了指盤點貨物的女店員，普通話無比标準：“找她。”

宋時巷回過頭，拿着貨物本子的女店員擡起頭，兩人目光相視。一瞬間，他覺得自己仿佛墜入了一片血色彌漫、充滿霧氣的渾濁世界。

便利店裏的一切在頃刻間變得虛無缥缈，所有的背景被淡化，整個世界只剩下女店員無限放大的身影，以及她清清楚楚響起在耳邊的話。

“跟我來。”

恍恍惚惚的宋時巷跟着她上了二樓。

樓上樓下，仿佛兩個互不相幹的世界。

女店員坐到椅子上，宋時巷下意識跟着坐在對面，兩人之間隔着一方小小的桌子。

她随手摘掉了帽子，戴着店鋪标志的帽子如同風沙般虛化消失，柔順的黑色長發覆蓋住面龐，白皙的雙手交疊撐起，幽深的眼睛猶如兩炬洞穿人心的神光照過來。

“客人，你想要什麽？”

明明只有一臂遠，他居然無法看清對方的面容。她的臉和身體萦繞在紅色霧氣中，只能從外貌判斷是位女性。

詭異的環境和詭異的人讓宋時巷心髒狂跳。

“我想，找到我前世的記憶。”

他顫抖的手推了推鏡片，道。宋時巷覺得自己一定着了魔、發了瘋才會說出如此荒唐又天方夜譚的話，更是着了魔發了瘋才會來到這個處處透着古怪的地方。

可他沒辦法遏制。

每每午夜夢回，總有道身影在夢境深處徘徊，那留戀的影子一遍遍傳遞出模糊的信息，讓他哀痛的幾乎要碎裂掉，每次從夢中醒來，濕潤的眼眶和胸腔中沉重的愧疚總是堵塞的他喘不過氣。

他清晰知道自己虧欠了對方什麽。

可到底是什麽呢？

沒有人能為他解惑。

最開始出現這種狀況在兩三年前，從十天半個月夢見一次，到後來頻率越來越高，幾乎日日都會深陷其中。

夢裏的畫面零散破碎，大致能分辨出些，有穿長袍馬褂的人們、有古舊的青磚瓦房、有一閃而逝的旗袍麗人、有高高屹立的老式西洋樓。

每一幀都真實無比。

“我看過許多心理醫生，可沒有一點用處，後來就再也不去了，那些根本不是我精神異常幻想出來的，它們真實存在，它們就是我前世的記憶！”

宋時巷眼中彌漫着血絲，焦灼地解釋。

“直到有一天我在手機上看到一個帖子，上面說只要按照他們的辦法就能見到神，我不知道你是誰，但你會幫我的對嗎？”

他激動的身體往前壓，完全忘記了方才內心的恐懼和不安，仿佛攥住了一根救命稻草。

對面的女人鮮紅的唇彎起绮麗的笑。

“當然，我就是做這個的。”

“不過。”她逼近面前的年輕人，幽深的眼裏盛滿了蠱惑的光：“和我做交易，要付出代價，這份代價要從你身上獲取，交易完成之後才會公布。”

神秘的眼睛充斥滿了毫無遮擋的野心和欲望，宋時巷扶住椅子的手下意識捏緊。幾個不穩定的呼吸後，他松開手掌，目光變得決絕，“我答應你！”

從小到大，宋時巷一直是個安分乖巧的好孩子，他乖巧地念書、乖巧地聽從家裏安排出國，又乖巧地回國從事父親建議的加速器物理專業。他的人生規規矩矩，從未有過什麽出格。

但這一刻的他全身上下每個細胞都在躁動，在叫嚣！他不想考慮“代價”是什麽，哪怕是傳說中的靈魂亦或者性命，他也一定要得到自己想要的答案！

丹砂露出滿意的笑容。

素白的手張開，一份黃紙契約憑空出現。她将契約放在宋時巷面前，順勢放了根筆：“簽了它，我們合作愉快。”

黃紙上扭動着一個個簡體字，猶如囚犯被困在紙上拼命掙紮，始終無法撼動囚牢半分。宋時巷執筆寫下自己的名字，霎時間，他覺得自己好似那些文字一樣，被關在了一座無形的監獄裏。

這種難以言說的詭異感讓他心中再度惶惶不安，然而塵埃已定，只能迎合對面的女子：“合作愉快。”

一樓的兩個顧客已經買完東西離開，便利店一時空空如也。

前臺的男收銀員仰頭看向二樓天花板，蔚藍的眼睛似乎閃過什麽遙遠的回憶。

“又一個賣身的家夥。”他喃語一聲，低下頭繼續計算收入。

–

簽成的黃紙契約消失在空氣中，丹砂又在他面前放了一張紙，“你剛剛說，有時候會看到一些模糊的畫面，能否把他們畫出來呢？”

她解釋：“時間的洪流太廣太長，我需要有個錨來定位，況且，我一直認為只有顧客自己盡心參與的交易，才是最有體驗感的好交易。”

宋時巷拿起筆，沒怎麽猶豫快速地畫了起來。實際上他不止畫過一次，很久之前作心理咨詢的時候，他也曾經把夢境中的畫還原過。

他甚至試圖嘗試尋找這些地方，可歲月變遷，一無所獲。

“很好，現在跟我來。”丹砂收起畫紙起身，朝着二樓唯一的屋子走去。

普普通通的屋子卻安裝了一扇怪異的紅色木門，門上雕刻滿了牛鬼蛇神，它們轉動着眼珠打量眼前的陌生年輕男人，不懷好意的目光極盡邪惡，在女店員丹砂走過來之時，連忙低眉順眼、畢恭畢敬。

“吱呀”一聲，紅木門在他面前自動打開。

裏面竟然是一座龐大的城市。

無數光怪陸離的奇異物種在百丈寬的街道上穿行，通天的琉璃瓦古建築鱗次栉比，妖怪、精魅、邪魔、骷髅，千奇百怪。

宋時巷完全被這恢弘的場面震撼！

他忽然想起了那帖子裏說的，只要你按照要求點燃黃紙，就能見到傳說中的“神”。

——這一定是神跡。

城市上空驟然出現一扇巨大的紅木門，熟悉的女子身影從裏面走出來，下方所有的城市“居民”顯然早就習慣了這樣的畫面，停止手頭的舉動，彎腰進禮。

宋時巷咽下口水跟了上去，經過大門的時候，上面一只膽大的長舌頭妖鬼惡意地在他屁股上舔了一口。

他連忙回頭，門卻已經開始關閉，那個惡作劇的家夥在外面得意地扭動身體。

城市中央空白的區域，有一座古式小庭院。

宋時巷跟緊前面人一腳邁過紅木門，便直接從天空踏入小庭院。整座院子空空蕩蕩沒有一個人，他卻覺得這裏仿佛處處長滿了眼睛，正一眨不眨緊盯自己。

一切所聞所見都超出了他的認知範疇。

以往的觀念翻天覆地。

丹砂邀請宋時巷在屋內長椅上躺下來，一旁桌子上的香爐連忙湊上前，點燃自己，幽幽的煙霧從裏面飄散出來。香爐乖巧地待在宋時巷旁邊，确保煙霧能順利籠罩他。

宋時巷瞪大眼珠，盯着一動不動的小香爐。

“等你睡着了，我會進入你的夢境，引導你尋找前世。”在煙霧的作用下，連丹砂的聲音都開始變得空洞。他的眼皮越來越沉重，思維越來越混沌，終于歸于寂靜。

虛無的世界裏，有一道模糊的身影一如既往地徘徊。

徘徊在夢境的深處，看不清、也碰觸不到。

宋時巷和對方之間始終隔着被霧氣熏花的厚厚玻璃窗，一個在這頭，一個在那頭，拉開時空和生死的天塹。

不遠處又多了另一人。她披散着柔順的黑發，身上的員工服變成了裙子，素淨的手在空中随意抽出一幅畫，朝着兩人丢了過去。

虛無開始演變。

剎那間樓房林立、車馬化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