聊齋古硯
“咚咚咚。”
敲門聲驟然響起，如同驚鼓敲在衆人心上。
書生們沒一人敢應，俱是咬緊了牙齒咯咯作響。
“諸位莫怕，是我，昨天晚上那個人。”門外的王廉馮說道。
書生們對視一眼，咽咽口水，這才有個膽大的過去開門。
門外果然是王廉馮，衆人都松了口氣。此時再見他，慚愧委屈又夾雜着些恐懼：“足下莫不是同我們一樣是人類？還是說……”還是說，同為妖怪。
後半句他們沒敢說出來。現在幾人草木皆兵，生怕說錯哪句話，面前這個看上去和藹的“人”突然變臉，一口咬掉他們的腦袋。
“我的确是人，只是非這一方世界的人。”
他的話讓書生們雲裏霧裏，揣測莫非乃是外域異人？總之能被妖怪宴邀，肯定不簡單。
先前和夜叉“讨價還價”的軒朗書生驟然朝他深深行禮，聲淚俱下懇求道：“我等家中皆有老幼殷勤盼歸，萬萬不能死在此處，還望足下施手搭救！”
其他書生紛紛行禮，哀泣連篇：“望足下搭救。”
王廉馮嘆息：“不是我不救你們，而是我也無能為力。夜叉和那衆妖精法力高深，我根本鬥不過。為今之計你們需先按照夜叉所說在西苑待上七天，七天裏無論發生什麽事都千萬不要出去。”
知曉他是好心，書生們只能無奈道謝，詢問了他的名諱。
“在下姓王，名不值一提，諸君直呼我王生即可。”
書生們卻搖搖頭，“此實不妥，直呼‘王生’未免對足下不敬。”言畢他們一一自我介紹，有姓寧名采臣、姓陶名望三、姓楊名于畏、姓廖名崇晖……
好家夥，都是熟人啊。
王廉馮又和幾人聊了一會兒：“夜叉說今日不會來尋事，應當不是假話。諸位趁機好好休養精神應付後面的幾天。”
–
第二日早上。
王廉馮照常到東苑廳堂赴宴。
一部分妖精們展示了神通妙法，看得大家喝彩連連，一時間氣氛高漲、歡聲笑語。
便有妖開口道：“賭約既成，若是咱們輸給一幫人間書生，傳出去豈不是讓四方笑話？不如諸君集思廣益，各自說些門路，好叫那些書生們見識見識神仙手段，乖乖滾出西苑！”
王廉馮瞥他。
心道你長這尖嘴猴腮妖孽樣，還敢叫嚣什麽神仙？
懸火夜叉廣開宴席的目的一則為了廣泛交友、拓寬脈絡，二則為了交流術法心得。他讀書百年，深知不可閉門造車固步自封。
是以對此妖的話頗為贊成。
“綠骧君所言極是，在座有什麽好主意手段，盡可展示。”
宴席上的妖怪們心思不一，立即懂了他的內涵。好東西不能老藏着掖着，展現出來才能體現意義。人間雖有大把血食，亦有難啃的道士佛門，他們須得內部團結方能鬥得過。
但要別人跟你團結，你總得有點值得團結的價值吧？
王廉馮的理解是：炫技大舞臺，能耐你就來。
“哈哈哈哈，我當一試。”一道不男不女不陰不陽的嗓音響起，是個仿佛融化的鐵漿般不停流淌沸騰的人形黑影。
黑影從虛幻的袖中取出個白玉小瓶，拔開瓶塞，霎時間青煙迷漫，幾道倩影飄出。
“此乃我之愛女，喚作小倩、彩兒、連瑣、小謝。”
四道麗影飄飄忽忽、若隐若現，觀之皆姿容絕色、楚楚動人，聘聘袅袅地向群妖致禮。
“古來書生多愛色，言道書中自有顏如玉、書中自有黃金屋。我将佳人送上，看他們撐不撐得住？”
黑影雙手負後，傲然而立。
群妖連忙追捧叫好。幾名女子別說人間書生，就是他們看了都心動，區區凡人如何抵擋得住？
夜叉亦覺得此計甚妙，于是揮手從四女身上拂過，她們原本畏光的身體立即凝實起來。又一翻手，“雲巒攝空鏡”自袖裏飄出懸浮在空氣中，頃刻幾十倍放大，居然清晰倒映出西苑的場景！
王廉馮心頭一悸，悄悄瞄他。夜叉到現在都沒對自己做什麽，應該還沒發現自己偷偷給書生們傳遞情報。
這些妖怪可真危險！
夜叉幾番輕描淡寫的手段盡顯厲害，衆妖越發敬佩。
四女領了使命，飄飄然離開，不似王廉馮走了四十多分鐘才出東苑，不過片刻功夫她們已經飄至西苑書生們居住的門口。
——賭注只說書生們不出西苑，可沒說別人不能進去。
“咚咚咚。”
熟悉的敲門聲響起。
屋內祈求“阿彌陀佛”、“無量天尊”的書生們看向門板，“莫非是王公子？”謹慎地打開門，驚見外頭四名天姿國色的陌生女子，頓時瞠目結舌。
“幾、幾位小姐是？”
女鬼們掩面，泫然欲泣，“我們原是去玄瓊山寺廟進香的過路人，奈何遭遇山匪截殺車架，阿母阿爹皆俱身亡，幾名仆人掩護我們逃離，奈何匆忙下只餘我等姐妹，見此地竹林中有座宅院，特來尋求主人幫助！”
玄瓊山光盧寺是附近有名的大寺，許多人不遠千裏去祈福還願。
她們衣衫淩亂，面上沾染了灰塵泥土，不似作假。
書生們想想自己的遭遇，與之何其相像？恐怕這些可憐女子和他們當初一樣，也以為眼前區域便是整座宅子了吧。
“實不相瞞，我們如今自身難保，恐無力相幫。”書生們慚愧黯然，而後連忙道：“小姐們請速速離去，此地虎狼巢穴，不亞于山匪！”
“這是為何？”四女凄婉：“莫非公子們不願施救？”
“非也！”
寧姓書生焦急嘆息：“此處、此處乃妖怪洞窟啊，我們誤闖進來，迫于無奈同妖怪對賭，不得離開。趁着妖怪尚未發現，小姐們快快離開！”
“妖怪？”
衆女面面相觑，驚呼道：“難不成我們那時所見竟是真的！”
這下輪到書生們詫異了：“小姐所見何景？”
青衣女子柳眉颦蹙，面帶驚恐猶疑，明明尋常作态卻愈發勾魂奪魄，嗓音柔美入骨。
“我姐妹四人入府時，忽見天上碧雲朵朵，雲上似乎有許多人，隐隐還聽見其中怒斥，說什麽‘周山群妖好生猖狂，待我輩悉數出動，擊殺爾等不過反掌之間！’，那古怪綠雲飛的極快，瞬息沒了影子，我們還以為眼花呢。”
“……”
書生們呼吸瞬間屏緊。
“妖怪們走了？”
“不，或許是發生了什麽突然事情他們不得已去處理，聽語氣是什麽周山的，恐怕等他們清理完很快就會回來。”
沒有人知道是真是假。眼前這些貌美如仙人的女子出現的太過巧合，很可能她們本身就是謊言。可，萬一不是呢？
萬一她們真和自己一幹人一樣恰巧路過，這樣千載難逢的機會，錯過了還能活着出去嗎？
走，還是不走。
四名女子望着萬難抉擇、糾結異常的書生們，悄然對視間皆是森森怪笑。
–
雲鏡另一端。
懸火夜叉贊嘆不已：“黑山君，你這女兒們實在厲害，不僅姿容甚美，手段更絕。”
真真假假虛虛實實，誰能分得清？
王廉馮看得滿頭冷汗，心裏頭狂祈禱書生們可千萬別上當，這些女鬼都是故意诓騙你們離開西苑的騙子！
可他心中明白，困境之獸但凡有點出路都會立即想要抓住。妖怪們手段通天，幾個書生只是一群被戲弄的甕中鼈。
–
書生裏終于有一人忍不住了。
他就是當初最先被吓暈那人，膽子最小，最迫切想逃出生天。
向大家拱拱手，他背上自己的行囊書簍，不停地擦拭鬓邊濕汗，嗓音都不利索了，離開的動作卻越來越迅速。
“是真是假，我替各位試一試！若我死諸位生，煩請告知家中老母，我貪戀外面富貴棄她不顧！若我生諸位死，我願年年供養諸位家親，餘財雖少，吾生則不辍也！”
“楊兄真仁義君子，我願随楊兄一起。”聽得慷慨激昂的另一書生大聲叫好，心中生出豪情萬丈，當即也收拾東西跟他出門。
其餘書生似喜似悲，沉默地望着兩人。
兩人整理妥當，望向四名容色非凡的女子，內心确實意動，但求生的欲望和儒生文禮讓他們言行舉止全無逾矩。
“此地不宜久留，小姐們且随我等離開吧。”
四鬼心知無法蠱惑更多人了，此番也不算辱沒了主人名聲，于是佯裝感激随他們離去。
衆書生惜惜拜別于西苑大門前三四丈，再近可是不敢去了。眼見二人的身影和四名女子一起離開，不由得生出風蕭蕭兮易水寒之惆悵。
雲鏡另一端的王廉馮和他們一樣惆悵。
站在上帝視角他知道這兩人選錯了，等待他們的只有一條死路。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