迷霧城

天上的裂縫愈合了，模糊投射的陰影笑臉也消失了。

夜叉等妖怪仍舊伫立原地，久久不能回神。

天旋地轉中的王廉馮好不容易清醒過來，赫然發現自己已經回到了家。就傻呆呆站在床邊，床頭櫃上擺放的竹林硯依舊安安靜靜和往常一樣。

沒有什麽竹葉童子、沒有笑裏藏刀的懸火夜叉、沒有蠢兮兮馬面豬身的降轅君、沒有不懷好意的兩尾青狐，也沒有那群悲慘無比的倒黴書生和結尾蹦跶出來的糙漢道士。

一切就像個故事。

又像一場光怪陸離的夢。

他注視竹林硯許久，猶豫再三，畏懼地試探着伸出手指頭戳了戳院子的小門，雕刻的小門一動不動。

心中似乎有什麽東西破裂了，王廉馮連忙用力又戳了戳、再三戳，那扇門再也無法打開。

–

硯臺世界。

後十年。

一官員泛舟湖上，同身邊侍立求學的後進學子講起了這段故事。故事中有詭谲怪誕的竹林院、有群妖赴會的妖怪盛宴、有高達百丈的神異巨人。

學子們無一不屏緊呼吸緊張聆聽，直到最後故事末尾才松了口氣的同時，不由為前頭死去的諸生哀嘆。

湖上明月漸升，映照得波光粼粼。船艙內衆人仍舊陪那大人對飲頌詩，唯獨兩個學子出來透風。

“年兄，寧師果真博學多識，這等神異故事信手拈來，講得身臨其境，真叫我聽了一頭冷汗。”學子雙手抄入衣袖，感慨道。

另一學子搖頭，壓低嗓音：“非也，我常年伴寧師左右，此确有其事，非杜撰也！”

學子悚然一驚：“果、果真？年兄莫要唬我？”

那人唏噓不已：“我何需如此？”

學子只覺得原本清爽的湖面微風頃刻寒冷了起來，恐怖地望了望船外燈光照不到的地方，黑漆漆的。他頭皮發麻，連忙拽上那人，“透氣好了，該回去了，快快快。”

在船底水中兩人看不見的地方，一尾鯉魚靜靜聆聽完全程，魚面上露出人性化的思索模樣來，一頭紮入湖水深處消失不見。

–

儲物室。

一個小小的身影在地磚上“咔噠咔噠”往前蹦跳，一停一頓的模樣顯得有點滑稽。

但沒有誰敢笑。

這方無邊無盡的空間裏到處都是高聳入雲的貨架，上面放滿了千奇百怪的藏品，無論是誰，聽到那獨特的蹦跳聲都會緊繃瑟縮，只因為它是新上任的管理員：笑面彩陶人。

它擁有前所未有的強大力量，也擁有前所未見的可怕膽子。

——敢擅自挪動神明的藏品。

彩陶人停駐在一棟貨架前，笑眯眯的月牙眼望着上面其中一件。那是個牆皮剝落的城池擺件，缭繞着若有若無的黑煙，在彩陶人的注視下瑟瑟發抖。

彩陶人盯着打量了一會兒，唇角的笑容愈發上揚。

–

田師莺茫然地仰望面前高聳入雲的巍峨城池，目力所及的地方刻着三個大字：迷霧城。

明明剛才她還待在家裏吃泡面，吃着吃着忽然間天旋地轉跌倒在地，再擡頭小小的出租屋不見了，映入眼簾的是一望無盡的荒原、和荒原上伫立的陌生老城。

“什麽情況？這是哪兒？我泡面呢？”

她環顧四周之後下意識尋找手機，發現口袋裏空空如也，不由得越發茫然。我該不會是穿越了吧？

從地上爬起來，她走到城池緊閉的兩扇巨大木門面前，剛伸手摸上去，忽而被強烈的吸力拉扯，再一回神居然已經站在人來人往的城市中了。

街道上的人潮異常奇怪，有穿着長袍馬褂的長辮子、有穿着汗衫紮腳褲的寸短發、有色調樸素的中山裝列寧裝、還有樣式陳舊的連衣裙。

男男女女老人都有，可唯獨沒有孩童。

人們奇異地看着着裝古怪的田師莺，指指點點竊竊私語，可田師莺的目光卻不在他們身上，而是不遠處一尊比樓房還高的巨大雕塑。

那雕塑坐落于一個露天的大宅院裏，只露出上半身，穿着板正的中山裝，沒有面容，雙手中拿着竹條編紮些什麽。

從田師莺的角度能看見無數彙聚的人潮湧進宅院又湧出，不知在幹什麽。

忽然，一個體型異常高大的年輕人從街道那頭走來，他額心有一點醒目紅點，周圍人連忙四散避開為他讓路，年輕人泰然自若地穿行離去。

“你怎麽見了尊貴的原生人不避讓呢？幸好他沒發現你。”旁邊有個老妪對她道。

“啊？你跟我說話？原生人？那是什麽？”田師莺一頭霧水。

老妪上下打量她，偷偷看看四周壓低嗓門，“你怎麽這麽大膽，堂而皇之就到街上來了，快快跟我離開這兒。”

田師莺不明白老妪做什麽，可周圍人怪異的目光着實突兀，只能先随之離去。兩人七拐八繞來到一處農戶，老妪取出一套陳舊的列寧裝，“你要是不嫌棄，就先換上我的衣服吧。你那衣裳可萬萬不能再穿了。”

“為什麽啊婆婆？”田師莺腦中攢了一大堆疑問。看老人的态度是明顯認識這樣衣服的。

“你說為什麽，幽靈派一直都不被大家接受，這麽明晃晃地出去不是給自己惹事兒嗎。”老妪無奈嘆氣。

田師莺越發疑惑了，“婆婆，幽靈派是什麽？”

“……”

老妪上下打量她：“你不是幽靈派？”

田師莺不知道該怎麽回答。

老妪忽而一拍手，“你是剛出生沒多久的孩子吧！孩子，你怎麽穿着幽靈派的衣服瞎跑呢？”

“……”田師莺覺得這老太太說話前不着村後不着店，完全聽不懂在講什麽。

看見她迷茫的表情，老妪耐心地解釋：“孩子，你剛出生不知道，咱們迷霧城有三類人，舊生派、新生派和幽靈派，幽靈派常年被打壓不敢露面，只能東躲西藏，所以千萬不要穿着幽靈派的衣裳到處亂晃。”

田師莺低頭打量自己的白襯衫夾克外套牛仔褲——這是幽靈派的衣裳？

她換上老妪拿來的列寧裝，發現這裏連個鏡子都沒有，且先前吃了泡面此時口幹舌燥，亦沒有發現半口水。不對，不只是水，連廚房都沒有！

心中起了狐疑，田師莺看面前的老太太頓時詭谲起來，試探地問：“婆婆，你平時怎麽吃飯？”

“吃飯？你餓了？”老妪從抽屜裏拿出幾張票，“走，婆婆帶你吃飯去。”

田師莺打量她手中類似于飯票的東西，依從地跟在後頭随着她出門。

街道上仍舊人來人往，回想起方才那個生的異常高大結實、額頭鮮紅一點的人，詢問身邊老太：“婆婆，你先前說的原生人是什麽？”

老妪上了年紀，腳步有些蹒跚，“原生人啊，原生人跟咱們次生人可不一樣，那都是神的孩子，額頭上的神印就是證明，以後見了要避讓。”

田師莺腦瓜子嗡嗡作響。

神？神印？

我這是來到了個什麽稀奇古怪的地方？

兩人一路七拐八繞，田師莺這才發現她們居然正朝着之前見過的伫立有巨大雕塑的露天宅院而去。那大宅院門前車水馬龍，兩邊各站着收票員。

老妪遞過去兩張飯票，收票員檢查一番後便放她們進去了。田師莺得以看清內裏，所有潮水般湧進來的人群都跪拜在巨大無面雕塑的腳下，有灰綠色的氣體從雕塑身上飄出，一縷縷湧入他們的鼻腔、口腔。

這些匍匐的人如同貪婪的惡鬼拼命吸食氣體，幹癟的肚子沒一會兒便鼓鼓脹脹起來，然後心滿意足地離開。

還有些不知收斂的死命吸食，肚子越來越大都置之不理，只聽得“砰”一聲炸響，肚子居然氣球一樣炸開了。

邊上的人尖叫着遠離，大聲咒罵唾棄。

很快幾個擡着擔架穿着老舊制服的人過來，把那破破爛爛的人放上架子蓋上面部，熟練地拉走且反複告誡：“不要吃太多，重複一遍不要吃太多！”

田師莺恍恍惚惚地看着眼前詭異的畫面。

這些奇裝異服的男男女女們似乎絲毫不介意方才的慘事，繼續湧動着跪拜吸食。她的目光停留在那人爆炸的區域，地上一滴血都沒有。

身邊的老妪早已虔誠跪下，見她還傻乎乎站着，拉了一把：“孩子，快吃飯呀。”

田師莺跟着跪下，眼珠子卻還黏在那邊。本想詢問點什麽，扭頭看見灰綠色的氣體一條條毒蛇般鑽進老妪的口鼻中，她慈祥的面容上滿是享受愉悅，卡在喉嚨裏的話便通通咽了回去。

她摸摸自己的肚子，确實有點餓了。

之前的泡面才吃了兩口，現在整個喉嚨都是幹渴的。

正想着，忽而有什麽清新的東西鑽進鼻腔，一路順着食管往下，頃刻之間饑渴被平息，一種難以言說的奇妙滿足充斥着腹部。

迷迷糊糊中田師莺睜開眼睛，赫然發現自己居然也同那些人一樣，正在吸食灰綠色氣體！

她一個激靈清醒過來，旁邊的老妪擦拭着鼻翼和唇角，見她表情驚懼，關心道：“怎麽啦？吃飽了沒有？”

田師莺望着她，再望望四周人群，恐怖感油然而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