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分鐘前。

“讓你失望了，約你的人其實是我。”

事情的發展并不在衛康靖的預料中，他防備地環視四周，并掏出防身用的手/槍，對準章之諱，厲聲道：“你們有什麽陰謀！魏泱是不是你們的人！”

章之諱眼神溫和地看向他，平心靜氣道：“我與唐川之間有一筆交易，交易的對象就是你。”

“什麽意思？！”

章之諱并不在意他手中對準自己黑漆漆的槍口，淡然笑了笑，迎向前走了幾步，衛康靖舉着槍的手不住顫抖，他第一次發現面前這個人的氣勢如此強大，與平日所見的文弱書生模樣相差甚遠，他突然感到前所未有的恐懼，扣住扳機的手微微顫抖起來。

他微微而笑：“現在的局勢并不明朗，但若是最終日本敗了，有許多人想要擁有另一種選擇，平安保命才是最重要的，你說呢？”

衛康靖大腦遲鈍地轉了轉，面色鐵青地咬牙說：“唐川他……”

“他做了一個正确的選擇，如果他把你交給了我們，這場交易才值得信任，并從此延續。”

眼看着章之諱又向前走了幾步，衛康靖大叫道：“你別過來！”他示威般将槍口對準章之諱腳邊的地上，扣動了扳機。

但是意料之中的槍聲并未響起，他大驚之下迅速檢查槍支，發現彈夾竟然是空的，不禁低聲咒罵了一聲。

章之諱溫和地看向他，慢條斯理地說：“那讓我們來梳理一下，你這些年做過的事吧。”

“第一，雇兇殺人，你利用豢養的狙擊手來刺殺商業仇敵以及所有擋住你前路的人，他們的臉你還記得嗎？就因為一位正義的記者無意中拍到了你與日本人勾結的證據，你便策劃了百樂門的青幫槍戰謀殺了他，但你沒有拿到膠卷，所以百樂門慘案之後的三年間你一直在追查這件事，直到你的手下在蘇州看見羅檸與梁妧接觸，疑似拿到了膠卷，你便讓他們闖空門去偷竊，甚至多次為了奪得膠卷刺殺羅檸、梁妧。”

“第二，通敵賣國，你利用商場上賺得的大量財産與日本人獲得聯系，并為他們提供軍械武器，來攻打自己的家國，甚至在開戰期間作為內應，不斷向他們透露消息，以此達到自己不可告人的目的。”

“第三，抛妻棄子，你忽視自己的家庭，強迫衛窈商業聯姻以鞏固地位，甚至包養情人，利用情人之手，策劃了一場尋仇的戲碼，殺害知道一切真相的衛夫人，而之後，親手解決了你的情人，世人皆以為你是情深意重的人，其實不然。”

衛康靖被他堪破了一切過往，臉上冒出汗珠，兇狠地盯着章之諱，猶不死心地叫嚣道：“你有什麽證據？！”

章之諱眼眸一閃，沉靜說道：“衛夫人早就預料到自己恐遭大難，在事發前一天寫下親筆舉報信，就藏在衛家。”

衛康靜眼神惶然，脫口而出：“不可能！”

“周先生的秘書能讀懂唇語，她解密了高绫附在衛夫人耳邊說的一句話，而那封舉報信，就藏在衛夫人早就準備好的嫁妝裏，随着衛窈去了周家，之後被她找到，一切便都明朗了。”

“不可能……不可能……不可能……”衛康靖丢了手/槍，眼神呆滞，暴躁癫狂地喃喃自語，“我把家裏全部翻遍了也沒有看到她留下的東西，她活該！如果她不拿那件事威脅我，她就不會死！”

章之諱眼神帶着悲憫，靜靜說：“衛夫人與你相識于微時，她為了你叛離家族，撫養女兒照料家事，而你永遠不在她的身邊，你對她究竟有幾分真情？”

衛康靖漲紅了眼睛，吼道：“你不會懂的！就是因為她永遠高高在上，永遠都擺着曾經貴族的儀态，指使我該怎麽做不該怎麽做！我厭倦了永遠當她的一條狗！”

衛康靖說話颠三倒四，神智明顯已經混亂，章之諱覺得他可悲又可恨，看着衛康靖的模樣，仿佛看盡了許多社會縮影中的悲劇，他垂眸看着自己胸前別着的鋼筆，心猛然抽痛了一下。

門口隐隐傳來聲響，章之諱泰安自若地俯身撿起手/槍，不緊不慢地往彈夾裏填滿子彈，而後大門被人猛然推開，76號的人全部湧了進來，他态度鎮定地舉槍射擊，衛康靖不明情況地嚎了一聲，抱頭躲到牆角。

唐川的聲音遠遠傳來：“要活的！”

章之諱槍法精準，幾乎是每發子彈都能發揮最大用途，但是76號的人太多了，他冷不防肩上中了一槍，鮮血在灰藍的長袍上蔓延開來，他沒有戀戰，而是向庫房內堆積如山的東西開了幾槍，火花四濺中有硝煙的氣味，爆炸聲四起，震耳欲聾，将附近的76號全部掀翻在地，皮開肉綻，痛苦不已。

章之諱開槍的時候，腹背又中了幾槍，唐川趁機翻身而過，找到了躲藏起來的衛康靖，派人将他押了出去，他眼中映着倉庫的灼灼火焰，爆炸聲依舊沒有停止，心中預感不妙，迅速宣布立刻撤出倉庫。

章之諱卻沒有跑，他緩緩放下手/槍，四周堆滿了火/藥，他摘掉眼鏡仍在地上，臉上沾着灰塵血跡，卻輕松地微笑起來，是前所未有的釋然。

這一刻，他心境異常平和，想到了許多過往的事。

自己名義上的生辰那次，他和沈桐徽去西餐廳吃晚飯，當時他說：“你喜歡的話，下次我們再一起來。”

姑娘眼睛裏閃着光亮，一瞬不瞬地注視着他，臉頰緋紅，羞澀地抿唇笑了。

盡管他知道，有下一次的可能性不大，但還是不忍讓她失望。

沈桐徽是個好姑娘，章之諱不忍心讓她永遠抱着不切實際的希望，也不忍心親手打破她這個虛幻的夢想，盡管他也很喜歡這個姑娘，覺得她笑起來的時候漂亮極了。

她不是衛窈那種具有侵略性的美，也不是南卿大氣端莊的美，而是……像極了他收藏的一副古畫，從畫中娉娉婷婷走出來的古典仙子，一颦一笑溫婉清雅，哪怕是靜靜坐着不動，也令人心馳神往。

這般心思純淨的人，不适合留在如今肮髒的上海。

他和沈桐徽談過許多次，婉轉地勸她回到根據地，但是每一次都被她利落地拒絕了。

她說：“我來到這裏也是組織的命令，你不要小瞧我，我也是可以堅守到生命的最後一刻，與你們同生共死。”

沈桐徽在這件事上展現出難得的堅定，畢竟她是早于所有人潛伏在上海的同志，在章之諱、南卿、容澤還沒有來到上海之前，她就一直在這裏，和當時的上級共同完成工作，她的上級在一次營救任務中不幸罹難，根據地才将章之諱指派過來，作為她的新聯絡人。

章之諱一直明白沈桐徽對他暗藏的情愫，但是在這個世上，總有比情愛更重要的事，等着他去實現。

從章之諱眼中，看見火焰最終蔓延上他四周的火/藥，他清俊的臉上沒有驚慌恐懼，而是淡然笑了，從容地直視死亡。

不管活着如何，死後他們也算是殊途同歸了。

剩下的一切，全部交給活着的人了。

總歸剩下的人，要辛苦一些了。

“砰——砰——砰——砰——砰——”

巨大的爆炸聲驚醒飛鳥，連地面都震了一震，倉庫的頂幾乎要被氣流掀翻，火焰舔舐了整座倉庫，灼熱的火浪令在場所有人都看呆了，黑煙彌漫了半邊天空，遠遠看着，仿佛人間末日般絕望。

魏泱始終冷靜的眼中出現了絲絲裂紋，他摸出一顆糖咬碎吞了，心底依舊沒有平靜下來，唐川走到他身邊，仰頭望着這座火籠，嘆息道：“看來他早就準備好了退路。”

魏泱神色淡淡地瞥了他一眼，說：“我的任務已經完成了，你也抓到了衛康靖，那麽答應我的東西呢？”

唐川毫不介意他不敬的口吻，微微一笑說：“錢都準備好了，在車的後備箱裏，不過你真的不考慮加入我們嗎？以你的實力，就算是行動隊隊長也沒有問題。”

魏泱沒有聽完就轉身走了，他淡聲抛下一句話：“以後如果還有好的買賣，在吉祥旅店找我，我會考慮價位接生意。”

唐川微眯起雙眼，剛才的笑意陡然消失，化作籠在眉間的深沉，他眼中一抹暗影閃過，喃喃道：“放心，我知道。”

謝暄從遠處走來，恭敬有禮地詢問：“處座，現在我們要不要先把他帶回去審問？我擔心周家那邊知道這個消息會向我們要人……”

“你錯了，周家會很樂意看到這一幕，我們真正需要防備的，是衛康靖身後的人。”

謝暄回頭看了一眼林諒，他正百無聊賴和下屬猜拳打賭，謝暄遲疑道“您是指……秋山大佐？”

“衛家倒了，他的經濟來源也就沒了，做好一切準備吧，快要變天了。”唐川看了看濃煙之中的天色，突然想起什麽補充道，“還有另外兩個共/黨，你抓緊時間全城搜捕，一定把要把他們捉拿歸案。”

謝暄面無波瀾地颔首：“那麽……還要不要追查他們曾經接觸過的人，周夫人和衛小姐似乎曾經與他們交好，要不要……”

唐川微微搖頭，語焉不詳道。

“這幾天真是精彩，有人為了自證清白來找過我，既然他們費盡心思為了讓我們相信，那就遂了他們心願，看看接下來會發生什麽吧，檔案室那裏恐怕也不會平靜太久了。”

烏鴉似是被濃煙所擾，從一旁的老樹上盤旋飛起，發出粗嘎的叫聲，渾身漆黑，眼睛閃着幽光，展翅飛向了遠方。

作者有話要說：  章之諱和沈桐徽這一對也正式BE了

我太虐了

自閉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