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6章 見意
飯局臨近尾聲, 柯意之出門接了個電話。
他才離開包廂，氛圍立刻變得不同。
餐後水果被擺成花端上來，櫻桃做蕊, 蜜瓜作瓣。簡亭靈叉起一小塊花瓣狀的蜜瓜，感到對面投來目光。
擡起頭，看見葉辰年一臉悵惘，好似攢了一肚子的話, 遙遙地看着她。
簡亭靈放下小叉子：“葉總，我總感覺, 你一直有話想和我說？”
似乎不是飯桌上那些客套話, 也不是工作上的事。
葉辰年一臉糾結, 頂着滿頭發膠的腦袋先點了點, 又緩緩搖了搖。
他徒勞地張張嘴，卻只擠出一句：“叫我名兒吧, 別這麽見外。”
怎麽辦。
想為兄弟助攻，卻怕弄巧成拙。
但如果一個字兒都不說吧……
他旁觀了這麽多年，又實在覺得，柯意之那些深切的心思, 她不能全然不知。
葉辰年不是沒給人當過僚機。但那都是酒吧豔.遇、露水情緣，他表現得油滑些, 或者是冒進些, 套路些, 都沒關系。
可碰上柯意之這種, 硬生生将一份高中萌芽的悸動，蔓生為參天大樹, 又幹幹淨淨守護了七八年的, 他真不知道該怎麽辦。
就像面對一片純淨無垢的月下雪原, 一枚晶瑩剔透的水晶容器。被他這俗人染上一星半點污濁雜塵，都是罪過。
葉辰年自知嘴笨，憋了半天，才輕聲問：“你高中時，真跟他關系不好？”
說着朝柯意之那張空椅子努了努嘴。
簡亭靈笑了，右手扶上額頭：“真的。一個品學兼優的學生會長，跟一個老愛翹課交白卷的女校霸，怎麽可能關系好啊？”
她默默叉兩下盤中那枚蜜瓜：“……而且，高考前的最後一次見面，也鬧得很不愉快。”
葉辰年很費解：“啊？”
簡亭靈神色懊惱，将蜜瓜搗得一片軟爛，輕聲道：“他明明一點錯都沒有。都怪我。”
就因為差點打了一架，還引得全年級圍觀，他才會第一次被教導主任批評，被罰寫檢查。
也因此，失去了優秀畢業生的表彰。
雲珀一中是百年名校，優秀畢業生會被載入書冊，登上金榜。她就曾在上面見過無數聲名顯赫的校友。
也見過柯意之的兄長，柯謹行。
在他名字後面，寫着高中三年的平均分，以及一串得獎和學生工作的鮮亮履歷。
确實很優秀。
但柯意之方方面面都勝過他。
簡亭靈不敢細想這事，一想就內疚得擡不起頭。
她知道世家有多在乎這些榮譽。
富人固然也比名牌、比業績，但站在鄙視鏈頂端的，永遠是子孫輩在學業上取得的成就。
在她參加的酒宴裏，十個A家的最新限量款包包，也比不過一句輕描淡寫的“我家孩子在某某名校拿了全獎。”
她還在這個圈子的時候，曾聽過許多風言風語。說柯家，不是很重視這位次子。
他那麽優秀，那麽自律，從不驕傲，從不懈怠。會不會就是因為，想要讓父母多看看自己？
如果不是她，他一定能登上雲一的金榜。以比兄長更耀眼的方式。
簡亭靈這邊嘆着氣，已經快把蜜瓜搗成果汁了，葉辰年卻在疑惑另一件事。
直男的思維就簡單得多，他只想問，既然高考前夕鬧了這麽大的不愉快，柯意之幹嘛還報清大，想離雲音近點？
正巧，此時簡亭靈嘆聲氣，幽幽道：“所以高考完，我本來想去清大，蹭雲音課方便嘛。”
“但聽說他報了清大，我不太敢面對他，才……”
她把頭埋得更深：“含淚去了北華。”
葉辰年：“？？？”
這也太吐血了。必不能告訴柯意之。
兩人陷入心思各異的沉默。過了陣，簡亭靈道：“我能問一下嗎，你倆聯手創立夜祇，是誰先提的主意？”
問題不難答，葉辰年卻故意道：“以你對我們兩人的了解，覺得是誰？”
他想聽聽簡亭靈是否懂柯意之。
簡亭靈笑笑：“聽聞雲珀有位葉崇先生，靠實業發家，聲名遠揚。可惜思維稍顯古板，最不愛沾染浮華的娛樂行業。”
她擡眸看向葉辰年：“長輩若太過強硬，反而會激起後輩的逆反情緒。所以我猜，那個一心想創業的人是你。”
才一頓飯的功夫，葉辰年試人不成，反被對方摸透了祖宗三代。
他看向簡亭靈的目光更添敬畏，對她的看法也從兄弟的白月光，上升為幹練穎慧的獨立女性。
“……簡小姐好眼力。”
簡亭靈半撐着頭：“我一直想不通，柯意之為什麽進娛樂圈。是不是你想創業，覺得他有爆相，一心撺掇的？”
她目光鋒利，陰恻恻地投過來。
柯意之高中時從未對流行音樂流露過什麽興趣。他那麽優秀亮眼的人，明明有無限多的選擇。
世家子弟進娛樂圈，是下下策。
葉辰年抖了抖。
怎麽讓他心虛的人，又變多了一個。
“以前有星探追到我們學校去過。”簡亭靈沉吟，“陣仗鬧得挺大，對方也很誠心，找過好幾次，他都沒答應。”
她很迷茫地用雙手支着下巴：“他為什麽要改主意？”
“你真不知道？”
葉辰年幽幽看她一眼，重音不在“真”，而在“你”。
簡亭靈點頭。
他下定決心：“那我給你講件事，別說是我說的。”
他鄭重其事地放下茶杯，露出一個到現在為止，最真誠，也最百感交集的表情。
“柯意之和我說過，他有點後悔，以前沒答應星探的請求。”
葉辰年深深望進簡亭靈雙眼。
“因為你。”
“我？”簡亭靈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和我有關系？”
葉辰年語氣堅定：“因為他看出，你一定會進這個圈子，成為最優秀的音樂人。”
“而他，很希望，能唱你寫的歌。”
一瞬間，仿佛世界都沉寂。清淡木香從窗外幽幽蕩進來，觸肌生涼，像裹着千百年前的星光。
簡亭靈雙瞳驀地睜大，不自禁地擡手捂住嘴，無言地沉浸在鋪天蓋地的情緒裏。
原來、原來。
那些對她的特殊優待，明目張膽的偏愛，經年日久的守護……
全都不是錯覺。
“這是不是意味着——”
她喃喃自語到一半，想到還有外人在，忽地收了聲。
葉辰年卻斬釘截鐵地接下話頭。
“那，不然呢？”
意識沉溺于一片霞色的霧霭，暖意浸透她的四肢百骸。簡亭靈被龐大的幸福感擊中，甚至感到幾分頭昏腦漲，完全不知道自己是個什麽表情。
那樣高高在上的天之驕子。
清矜孤遠的高嶺之雪。
原來早在那麽久以前，就下定決心，要來參與她的夢想。
不知過去多久，她才閉着眼，扶額笑起來。
“我怎麽這麽笨啊。”
葉辰年睨她：“能認識到這一點，就為時不晚。”
簡亭靈沒法克制自己唇角的弧度。面頰微微發燙，她邊用稍冷的手去降溫，邊道：“那我也和你說件事，你先別告訴他。”
“？”葉辰年面露疑惑。
這兩人怎麽秘密這麽多。
難怪錯過這麽多年。
面前一身西裝、幹練又飒氣的女孩，早已褪去滿身銳利氣場。
眉眼彎彎，笑意竟透出幾分前所未有的天真。
就像一個稚童，終于摘下了亮晶晶的天邊星月，無限珍惜地抱在懷中。
墨瞳微亮，漾着粼粼水光。
“你剛剛說，他想唱我寫的歌。”
她嗓音微啞，笑意愈發溫柔輕軟，就像春日溫陽下，被曬燙的淡粉玫瑰瓣。
“其實他已經唱過了。”
“而且，唱得特別、特別好。”
–
柯意之推開門的一瞬，兩個人齊刷刷偏過頭，都露出一副心懷鬼胎的神色，沒人敢看他。
柯意之：？
“那個，也差不多是時候了。”
葉辰年率先起身，為這頓飯局畫上句點。
他結完賬，三人便一起走出棠梨小館。
這頓飯吃的太久，已到了入夜時分。夜間的海棠花瓣像籠着一層霞色光暈。夜風吹過，花瓣簌簌作響，靈動又輕柔。
簡亭靈假裝自己在看花，手捂住紅雲未褪的脖頸，拼命避開柯意之的目光。
三人來到停車處。
葉辰年開的是一輛亮銀色的瑪莎拉蒂，車身落着幾瓣海棠，寧谧風雅，将他這身暴發戶氣質提升不少。
結果葉辰年很不解風情地将花瓣全拂掉了。
“那我們就先回去了。”
他自顧自走在前頭，為身後的柯意之拉開車門，回身道：“簡小姐，回見。”
話音剛落，就覺得不對。
他身後空空蕩蕩，一個人也沒有。
柯意之離他隔得老遠，正無限輕柔地，為簡亭靈取下她發間的花瓣。
男人氣度清隽，一身白衣黑褲，幹淨得勝過涼夜清風。
女孩則身段高挑，儀态端凝，像一枚瑩白的玉。
單看這個場面，還以為在拍文藝片。
聞得這煞風景的一聲，柯意之皺了皺眉，這才挪了下目光，略帶幾分疑惑地看過來。
“誰說我要回公司？”
葉辰年訝然張口：“今晚那個會——”
柯意之挑眉：“葉總不會搞不定吧。”
葉總：……
跟簡亭靈道完別，他頭也不回地拉開車門，絕塵而去。
“走吧。”
柯意之将簡亭靈帶到自己車前，為她拉開車門。
簡亭靈坐進去，仍有些不安：“你不去開會可以嗎？我自己回去也行，不用送。”
柯意之不接話，俯下身，為她系安全帶。
修長溫熱的指尖有意無意劃過她腰側，像帶着一脈酥麻的電流。
簡亭靈霎時繃緊了身體，一動不敢動。
清冽氣息劈頭落下，他發絲細碎，垂在額前，半遮住漆墨般的眸。
等安全帶系好，他這才擡眼，維持着這個傾向她的姿勢，漫聲道：“誰說我是要送你？”
簡亭靈：“？”
柯意之發動車子，沒頭沒尾地來了句：“浪費是可恥的，對不對？”
她茫然點頭。
“也不好随便辜負別人的祝福。對不對？”
話是肯定沒錯，她又點點頭。
柯意之擡手，從儲物格裏拿出兩張薄薄的細長紙片，遞給她。
簡亭靈擰開閱讀燈。
是上次在雲珀音樂學院，那個路過的女孩，送的電影票。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