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4章 鐘意
簡亭靈的套房是純白配淡鵝黃的色調, 将法式浪漫感體現得淋漓盡致。水晶燈盈着剔透浮光，像一簇星辰綻放生花。
柯意之走在後面，手被她緊緊牽着。
她背影纖瘦, 亭亭地挺拔着，像微雨中的荷。
華麗的玫瑰鏡已經被換下，她此時穿的還是那件白衛衣，露出一小截牛奶般的脖頸, 是另一種鮮妍的好看。
套房已被工作人員裏外清潔過一遍，但不知為何, 空氣裏仍飄散着綠橘氣味, 淺淡的青酸感。
目光從室內收回她背影, 那青酸也由涼漸暖, 從她身上絲絲縷縷地逸散入空氣裏。
再編織出一張随心髒跳動的網，溫柔地困住身後的人。
柯意之指間不自覺用了些力, 将她纖白指節捏出一點淺印。
她回頭一笑，安撫地用大拇指點點他的手心。
兩人坐在沙發上挑電影。簡亭靈用左手拿遙控器，右手仍不放開他的手。像個拿到心愛的玩具，便連睡覺也要抱在懷裏的小孩子。
她擅長很多樂器, 左手也比一般人靈活得多，選框熟練地在滿屏電影預覽海報裏穿梭。
正翻着列表, 忽然覺得手心一空。
還沒等她可憐巴巴地回過頭, 柯意之便将她摟進懷裏。
簡亭靈臉頰貼在他鎖骨上, 像枕着一片玉海。她小心翼翼地用鼻尖蹭蹭他胸膛, 冷香幽微，說不出的好聞。
又仰起頭, 也夠不着太高的地方, 就親了親他的絕美下颌線。
“你想看什麽片子？”
她一頁頁地翻過列表, 經過某張海報時，眼睛忽然亮了亮。
于是柯意之道：“就這部吧。”
“好！”簡亭靈很開心，“這部的配樂師特別有名，寫過好多神作！之前它上映的時候我就想去看，可惜當時考試周，一直沒能抽出時間，最後票都作廢了。”
柯意之随口問：“大幾的時候？”
“大二。”
“你本來打算去哪兒看？”
“雲華影院啊，他家的音響設備最好。”簡亭靈說，“怎麽了？”
“沒事。”柯意之替她按下播放鍵，“看吧。”
簡亭靈興沖沖看向屏幕，五分鐘後洩了氣：“為什麽……會沒有英語字幕……”
她法語真的很一般，只能勉強進行日常交流，根本不夠看這種幾分鐘抛一個典故的文藝片。
此刻房間內驀地一暗，柯意之關了燈，回來時遞給她一罐薄荷蘇打水，仍将她擁入懷中。
“沒關系。”他溫聲道，“我給你翻譯。”
三個小時的文藝片又綿長又意識流，盡管配樂驚豔，劇情卻十分溫吞，看得人昏昏欲睡。
整部片子看下來，簡亭靈的感受只有三條：音樂真棒，劇情真慢，柯意之法語真好。
電影裏的生僻典故不計其數，他卻都能引經據典地一一解釋給她聽。主角對話繁冗，他能在幾秒間随口譯來，竟也十分信達雅。
看到最後，她昏沉沉的腦袋裏只剩下他輕暖微啞的嗓音，一句一句地為她講述着這個充滿異國色彩的故事。
“意之。”她困得睜不開眼，整個人軟綿綿地靠在他懷裏，“你也太厲害了……”
感覺更喜歡你了。
柯意之揚了揚唇，就像聽見了她不好意思說出口的那句話。
“也不算吧。”
他垂眸看她，眸光溫沉沉地壓下來：“告訴你一件事。”
“？”
簡亭靈在他懷裏歪歪頭。
“我看過這部電影的首映場。”
他輕聲道：“就在雲華。”
–
泡進溫暖的浴缸裏時，簡亭靈仍在迷迷糊糊地思考一個問題。
她跟柯意之，到底錯過了多少年。
沒見過的照片，沒聽到的心意，沒能解釋清楚的誤會。
都被掩埋進時光的罅隙裏，漸漸模糊、消散。
一想到他曾承受過多少失落，她就難過得眼眶發酸。
許久也沒整理好情緒，索性不再去想。簡亭靈赤腳走出浴缸，擦淨頭發，換上貼身的薄軟綢裙。
她看着鏡中，自己被氤氲蒸汽熏得微微發紅的眼眶。
不想再錯過了。
回到主卧，柯意之正坐在書架旁的沙發椅上，手裏拿着一本法語書。簡亭靈草草望去，只認得出标題寫着“戰争”、“文明”之類的字樣。
夜色自他身後的落地窗流淌而入，将他身形籠罩在一片清冷的孤寂裏。
簡亭靈恍然發覺，他似乎從來都是一個人。獨來獨往，孤身處世。
“洗完了？”他擡眸看過來，眸色染上幾分溫，眼尾淚痣色澤太淺，在燈下看不清楚。
“那，早點休息。”
他合上書，作勢起身。
簡亭靈未出聲，神色是最溫軟的心動，也是最堅定的決絕。
她一步步走過去，而後一言不發地抱住了他。
她身上的青橘氣息被熱水熏蒸得滾燙，鮮妍如水蜜桃的臉頰透出淡淡粉紅。氣息從凝脂般的肌膚逸散出來，隔着薄薄的綢裙，雨霧般籠在他身上。
“意之。”
她輕輕吻上他的唇，眼中湧上薄霧般的淚光。
吻了許多次，才輕聲道：“我喜歡你。可我是不是來得太晚了？對不起。”
隔着薄綢，能清晰地感受到他漸趨劇烈的心跳，與沸騰般的體溫。
他呼吸沉下幾分，似乎有些難耐，喉結輕輕滾了滾。
“道什麽歉。”他語調無奈，“不許把我說得這麽可憐。”
說着揉了揉她的頭發。
“喜歡靈兒，是件很幸福的事情。”
她在他懷裏擡起頭，雙眼濕潤地看他，仍是一副很愧疚的樣子。
“不信？”
柯意之聲線溫沉，像在念一首永無結尾的情詩。
“喜歡你幫被欺淩的同學仗義出頭，有魄力也有膽量。喜歡你只管自己率性而為，從來不在乎別人的眼光。”
“喜歡你的一呼一吸。喜歡你唱歌。喜歡你在晴雨裏聊天、大笑、豎眉毛。”
他笑意裏染上幾分戲谑，想哄她開心：“喜歡你第一天見到我，就扯我的領帶，還讓我管你叫學姐。”
簡亭靈臉頰蹭地一紅：“啊啊啊，別說了。”
柯意之并不覺得她該為這件事尴尬。他覺得初遇那天的她潇灑而率真，每個小動作都無限可愛。
但既然她不願意提，他也就不再繼續這個話題，只道：“所以，別再自責了。”
而後，望進她濕漉漉的雙眼，輕聲道：
“我們的感情不分彼此，不分先後，永遠對等。”
–
夜越來越沉。月光星辰編織成一首小夜曲，溫存地倚在簡亭靈耳邊。
柯意之為她掖好被角，又在她額前落下一枚輕吻。
“很晚了，睡吧。”他道，“明天見。”
簡亭靈抓住他的手，雙頰紅得發燙，有點啞地道：“你，你不……”
不知道該怎麽說。
她眼一閉，橫下心來：“你不是說，要留下嗎？”
“我說的留下，”柯意之說，“是不回套房，睡你隔壁次卧。”
“可是，”簡亭靈小聲道，“我說的留下，不是這個意思。”
她舔了舔唇，嫣紅唇珠上一層水光。纖細而窈窕的身體，在被子裏動了動。
柯意之眉心跳了下。
然後伸出手，将她被角又往上掖了掖。
“雖然已經很晚了——”簡亭靈偷偷看一眼挂鐘，又收回目光，“但等你回國，不就更沒有機會了嘛。”
畢竟是頂流級別的巨星，在國外還好，一旦回去，會有多少雙眼睛盯着他。
而且，她心裏似乎仍然殘存了些愧疚感，一時半刻無法消除，幽靈般徘徊在心頭。
想要溫暖他。
想要溫暖那個，總是孑然一身的身影。
似乎，還想要補償他。
可是，用補償的心态去做這樣的事情，真的好嗎？
簡亭靈隐約覺得不太對，但許多情緒混雜在一起，讓她沒有理性去仔細思考這個問題。
少頃，卻是柯意之道：“那我問你，你真的想好了嗎？”
簡亭靈眨眨眼。
想好不想好的……什麽算想好？
他又問：“一點都不害怕？”
說着俯下身，和她離得近了些，近得能一根根數清她的睫毛。
在這個距離，她眼中的細微情緒，以及輕顫的眼睫，也全都逃不過他的眼睛。
簡亭靈仍想逞強。
忽然，柯意之掀開被角，手指自她鎖骨朝下探去，嘴唇貼上她脖頸，輕輕吸吮。
“！”
強大的侵略感鋪天蓋地般席卷而來，火焰般滾燙，充滿了一種蠻橫的未知感。
簡亭靈身體驀地一縮，胸口處劇烈起伏，肩膀也微微發起抖。
“太快了，是不是？”
柯意之這才停下動作，嘴唇移到她頰旁，輕輕吻了下，輕得像片落花。
“靈兒還沒有準備好。”
男人真的是種很厲害的生物，能在欲念和純淨之間收放自如。
方才的吻如同滾燙烈酒，此時的吻卻又複歸平息，沒有一點攻擊感，只有綿長而清淺的喜歡。
簡亭靈不得不承認，他說的是真的——他們在一起的時間還不久，原來她并沒有做好心理準備。
“可是，”她明白自己心意的同時，也明白了另一件事，“雖然我還不敢……但我還是想，讓你留在這裏。”
眷戀感在心頭翻滾，既然體會到心心相印的幸福感，就不會再願意，一個人度過孤冷長夜。
柯意之垂眸看她，目露憐惜，輕聲道：“好。”
他在她身旁躺下，将她擁入懷中。
燈光盡熄，只留了一盞小夜燈。
“我就在這裏陪着你，哪也不去。”
“靈兒，晚安。”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