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6章 鐘意

從夢中蘇醒之後, 那股酸意仍揮之不去。

簡亭靈沒法停下自己的胡思亂想，比如說，他高中時的白月光到底是誰。以及, 是不是因為那個白月光不喜歡他，他才轉而喜歡自己。

她自己都覺得這樣傻裏傻氣，可又控制不住難受的感覺，打算下次見面時, 當面問清楚。

就這樣，新一期《破繭成蝶》的錄制日如期而至。

節目進行到現在, 已經淘汰得只剩四十多個選手。挂着“二氧化碳溫室”的C02宿舍早已搬空, 簡亭靈曾經的幾個舍友, 無一例外, 全都離開了。

臨走時，她們坐在被漆成金粉色的大巴車上, 從窗戶探出頭來，有些悲壯地朝簡亭靈喊：“替我們進決賽！”

簡亭靈一直無法忘記這個畫面。

她就這樣懷着種種心事，化妝、換表演服，然後登臺。

節目關注度日漸升高, 聲勢也越來越大。舞臺下僅有的空地全被觀衆擠得密不透風，為了多站幾個人, 節目組連椅子都撤去了。

粉絲們高高舉起手幅與燈牌, 将心儀選手的名字鋪得漫山遍野。

旋即, 黑蒙蒙的舞臺落下幽邃剔透的藍色浮光, 将暗處的她們一一照亮。

竟是一群美人魚，雙腿化為魚尾, 鱗片粼粼生輝。

她們今天的原創曲目是一支串燒, 前半段緩慢抒情, 後半段飒氣激昂。

這個造型正好能适應節奏的變化。魚尾狀态下安靜唱歌，鼓點響起時便撕裂魚尾，變為潇灑的舞步，突顯出獨立堅強的生命力。

觀衆們目瞪口呆：有簡亭靈在的隊伍可真奢侈。別人一首歌都吭哧不出來，你們居然搞串燒。

此時C位唐昕正唱到副歌部分，簡亭靈輕聲相和。雖然她音色十分清柔，唱法也竭力藏拙，卻仍能聽出氣息不穩的聲帶缺陷。

好在和聲不長。而且，她的外形也比歌聲更吸引人注意。

和別人不同，造型師将她的頭發染成了大膽的海藍色，其間摻雜幾縷銀色挑染。

這種放到別人頭上會無比殺馬特的造型，卻被她的完美五官完全撐了起來，整個人夢幻得像個童話。

更不用提Sylvia贊助的那條藍寶石項鏈，将她的造型質感提升了不知多少個檔次。

臺上有八個人一起表演，可從導師到觀衆，幾乎都只盯着她一個人看。

沒辦法，她太吸睛了。

導師席上，一身白衣的柯意之遙遙看着那尾小美人魚，唇際含着一絲笑，哪還有半點冷顏冰山的影子。

無論此時此刻，正有多少人為她魂牽夢萦。

她也是，只屬于他一人的小美人魚。

這個念頭剛轉完。

忽然，簡亭靈心有靈犀般擡起頭，正好遠遠地對上他視線。

然後，竟一瞬便将目光挪開了。

柯意之：……？

不知是不是錯覺。

總之，他有些沒心情看表演了。

此時音樂節奏加快，臺上衆人将魚尾撕裂，生長出玉色的雙腿，邁出整齊劃一的舞步。

可是，素來嚴以律己的簡亭靈，竟然做錯了一個動作。

盡管她改正得又快又巧，很多人甚至沒注意到她的失誤，但這一點并沒有瞞過柯意之。

不是錯覺，她确實不太對。

像是有心事的樣子。

節目結束，幾位導師都點評了幾句。

柯意之最後發話，就見她全程抱着話筒低着頭，絕不多看他一眼。

他眸光漸黯，微颦起眉。

–

又一隊表演結束，錄制進入中場休息。大家卸下鏡頭前的假面，抓緊時間解決各種問題。

簡亭靈在臺旁拿了瓶礦泉水，就着水把潤喉的藥吃了。阮夏曦站她旁邊，邊喝橙汁邊和她說話。

忽然，一個小孩不知從哪冒出來，瘋跑着朝阮夏曦一撞。

一下子，半瓶橙汁全潑簡亭靈身上。

阮夏曦正要發飙，竟然是朱導小跑過來，把小孩提溜走，又給她倆道了個歉。

一看是導演家的太子，阮夏曦也不好發作。簡亭靈擺擺手，立即走向後臺更衣室。

幸好她節目已經表演完了，将衣服換掉也沒關系。

更衣室雜物亂堆，到處都是手包和化妝品。裏面一個人也沒有，只有兩個保潔阿姨在走廊裏打掃衛生。

其實，和光鮮亮麗的臺前不同，這裏才是她們這些練習生更熟悉的地方。

她們還沒有成為真正的明星，仍帶着青澀之氣。在上妝之前，做造型之前，大家都只是會長青春痘、愛說愛笑的普通女孩。

這裏有點像工廠裏的流水線，為她們增添一層金箔外殼，再一個個地輸送出去。

簡亭靈換好自己來時的衣服，對鏡一照，發現這誇張的發型跟日常風服飾太不搭調。

于是又将頭發挽在腦後紮起來。

本來也想把項鏈收回去，但Sylvia對品牌的展示時間有要求，只好繼續戴着。

一切整理好，簡亭靈正要出去，忽然聽到有人敲門。

“進來吧。”她揚聲道。

門外沒有動靜。

她順勢将門打開：“裏面沒別人，你先用——”

話音戛然而止。

一個不可能出現在這裏的人，正站在她面前。

簡亭靈心跳微窒。

自回國以來，他們再未這樣面對面見過。

鳳眸幽邃，淚痣清淺，附加神來之筆的舞臺妝，又是一場近距離的美顏暴擊。

只是今天，他眉眼間隐有幾分疏冷，不似平常溫和。

簡亭靈抿了抿唇，偷偷貪看他幾眼，這才收回目光。

“怎麽了？”她看一眼挂鐘，“有事下節目再說吧，馬上就要開錄了。”

柯意之并不應聲，神色不見緩和，又邁入一步。

簡亭靈不禁退後。

他順勢，再走近一步。

而後，反手帶上門，還落了鎖。

簡亭靈開始覺得有些沒底。

這可是錄綜藝的大棚，隔着一道牆，外面就是無數個如饑似渴的媒體鏡頭。

如果被他們發現，她和柯意之已經在一起的事實……

她為腦海中譜寫出的腥風血雨，狠狠抖了三抖，垂着手有點慫地說：“那個，這兒不是說話的地方啊。”

話音未落，熟悉的清冽氣息撲面而來。柯意之雙臂溫熱有力，徑自将她擁入懷中。

簡亭靈有些眩暈，不自禁與他貼得更緊了些。

說來奇怪，心裏的那個疙瘩明明還未說出口，卻已經在這樣親密的擁抱裏，消解了一些。

“為什麽躲着我？”

他聲音微啞，沉沉響在耳邊。

簡亭靈怔了怔。沒想到他這麽敏銳。

她忽然有些委屈，收回手，去推他肩膀，結果也沒推動，反被他抱得更緊了。

過了會，她悶悶地道：“因為，我想起來一件事情。”

“什麽？”

“是好久以前的事了。我說了，你不許怪我小心眼。”簡亭靈嘆氣，“因為我真的很在意。”

聽到“好久以前”四個字，柯意之卻肩膀稍沉，松了口氣的模樣。

還以為是這幾天的相處，有哪裏出了問題，才讓她心生退卻。

既然是很久以前的事情——

那必定是一場誤會了。

他很确信，在過去的這些年裏，他不曾做過任何可能會傷害到她的事。

柯意之心情稍微放松，垂頭看簡亭靈，眸色沉沉。

“你說。”

簡亭靈深吸一口氣。

“我想起來，你高中的時候，有個白月光。”

這話說完，整個房間都陷入一種詭異的安靜。

一陣妖風忽然從窗戶灌進來，吹得兩人衣服獵獵作響。

柯意之沒說話，只抿了抿唇。

簡亭靈眼尖地發現，他耳根染上一片紅。

她一陣心酸，垂下頭去：“也沒關系。反正我高中的時候，性格比男生還野。你那時候喜歡別人，也很正常。”

她難過得眉頭和鼻尖都皺起來，仍努力維持着大度的語氣：“我記得語文課代表說了好幾個特別美好的詞，你全都承認了。也不知道那個女孩到底是誰，能讓你那麽喜歡。”

柯意之仍一言不發，只是眸間掠過些霧氣缭繞的迷茫，神色複雜地看她。

簡亭靈覺得不能再說下去了，不然自己絕對會花妝。

于是垂頭喪氣地停止話題：“算了，都過去那麽久了，沒必要計較這個。”

她仰起頭，企圖繞開柯意之往門外走：“我先回去了，咱們別一起出門，你一會再——”

擦肩而過的瞬間，手腕卻忽然被他捉住，失重感驟然襲來。

退無可退，她再次落進他懷裏，被強大力道禁锢得幾乎動彈不得。

“簡亭靈。”

他俯首下來，一字一句叫她的名字。

語氣不如往日溫和，反倒有些咬牙切齒。

“我再問你一遍，你這腦子，到底是怎麽長的？”

還沒等簡亭靈反應過來，唇上便傳來熟悉的溫軟觸感，略帶些蠻橫地摩挲着。

她肩膀抖了抖，閉上眼，生硬地迎合。

忽然，陌生的感觸傳來。

簡亭靈驀地瞪大了眼。

他探入舌.尖，将她齒列寸寸撬開。

她渾身恍若過電，如墜雲端。

可短暫驚詫過後，心頭便萦繞着自這份親密中誕生的，綿長溫存的幸福感。

她模仿着他的動作，一點一點地舔舐回去。

纏.綿缱绻，極盡溫柔。

意識裏僅存的一絲清明，此刻才迷迷糊糊地回過味來，想着，原來他高中時的那個白月光，就是自己啊。

–

等簡亭靈趕回錄制現場，阮夏曦意味深長地看了她一眼，又望向空蕩蕩的首席導師席。

所幸除她以外，并沒有其他人注意到這一點。

節目按部就班地錄制完成。再次展示了一波唱作水平，簡亭靈的人氣又有了小小的回升，在第三、第四名左右徘徊。

很快，就是即将到來的收官之期。

沒過幾天，破繭成蝶官微便放出了一個重量級消息。

[@V豐羅娛樂-破繭成蝶：老板不在公司，偷偷給大家爆個猛料，最後一期總決賽，我們将邀請到重磅嘉賓@駱懷秋老師，共同見證各位小福蝶們閃耀出道！]

[駱懷秋老師不僅是雲珀音樂學院的資深教授，更是一位資歷豐富的唱作人，去年再創佳績，與@柯意之一起，摘下了金曲獎的桂冠。如今兩人再度同臺，大家是不是十分期待呢！]

[一切精彩，敬請關注《破繭成蝶》總決賽！]

簡亭靈得知這個消息時，并沒有什麽外顯的情緒波動。

她想了想，撥通了柯意之的電話。

“意之，你之前不是問我，為什麽要來參加這個綜藝嗎？”

“現在，我可以告訴你答案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