半邊山海（五十三）
蘇近月看着全家福，重複了一遍：“你是說，謝大影帝，是你的侄子？”
江潮生點點頭：“嗯，我母親是他們那一輩裏最小的，所以我的輩分就跟着高了點。”
蘇近月想，這是高了一點嗎？
難怪江潮生和謝岩的關系那麽好，謝岩又是投資，又是幫着牽線搭橋香港電影界首映的，哪怕上春晚也不忘了宣傳，合着這除了導演和演員，乙方和甲方，還有這樣一層關系。
全家福上，站在謝岩旁邊，手搭在江潮生肩膀上的，應該就是江潮生的母親江瑜了，即便方才已經與江瑜通話過，可是現在看到江瑜年輕的模樣，蘇近月仍是被驚豔到了。
都說美人在骨不在皮，可江瑜年輕時确實皮骨皆美。
“難怪你生的這番好樣貌，原來是你們家族基因遺傳的好。”
江潮生眼睛亮亮的：“姐姐，你這是在誇我好看嗎？”
蘇近月沒有接江潮生的這個話茬，江潮生卻像狗皮膏藥一般粘了上來：“姐姐，你是在害羞嗎？”
害羞你個大頭鬼。
蘇近月放下全家福，轉身想走，卻發現在自己剛才看全家福的功夫，江潮生已經不留痕跡地将自己圈在了他的懷裏，他用那雙澄澈透亮的眸子靜靜地注視着蘇近月，越靠越近，近到蘇近月都能感受到江潮生的呼吸起伏。
“來來來，吃點水果。”
幸好雲濟海正好洗完碗，也收拾好了廚房，端着一盆切好的水果拿到了餐桌上，出聲喚他們兩人。
蘇近月聞聲便趕忙推了一下江潮生的肩膀，江潮生不情不願地松開了禁锢，垂頭喪氣地跟在蘇近月後面，走到了餐桌旁坐下。
“小蘇啊，我一直想找個機會和你聊聊來着。”
雲濟海的一句話，讓剛坐下的蘇近月頓時緊張起來，手一抖，水果叉都差點把火龍果塊給叉碎了。
“去年那個西洲公司高管的競業案子就是你打的吧？”
原來是專業上面的事，蘇近月松了一口氣。
雲濟海談到法律專業時，方才那種随和感雖然沒有消退，但是那種大佬的氣場便開始顯現出來：“我記得你處理那個案子的法律觀點非常到位和精準。限制員工自主創業和擇業的競業限制條款，不應僅以企業登記的範圍機械判定，而要考慮具體經營情況，這一點小姑娘你把握得很好。”
蘇近月的年紀早就過了小姑娘的年紀了，如果是別人這麽喊她，大抵有着看輕或者是質疑蘇近月能力的嫌疑，但是雲濟海這麽喊，蘇近月清楚明白，這是雲濟海對自己的親近和看好之意。
蘇近月清了清嗓子，發表自己的想法道：“感謝您的肯定。我當時也曾猶豫該如何定位企業之間的競争關系。不過我覺得，我們作為法律工作着，就應該保護勞動者權益。”
雲濟海笑道：“小姑娘悟性很高啊，我記得你還打了一個網紅維權案，分析的角度也很到位，引發了公衆的廣泛關注。”
得到了雲濟海的肯定，蘇近月很是振奮。作為法律從業者，雲濟海一直在她心中是楷模般的存在，現在能夠在雲濟海口中對她的工作得到如此大的肯定，無疑是對她多年來奮鬥事業的一劑強心針。
蘇近月和雲濟海聊官司，聊法律聊得熱火朝天，江潮生百無聊賴，他癟癟嘴站起身來：“我去加點水。”
雲濟海看着江潮生拿着水壺走進廚房，這才壓低聲音對蘇近月說道：“西洲高層那個競業限制案之後，我就一直有關注你的官司，包括當時的抄襲官司。”
“小江他上大學之後就沒怎麽和家裏聯系過了，不過卻為了這個官司，打了我的電話，問我現在還能不能打官司。”
雲濟海的言外之意，蘇近月自然是聽明白了。
那就是江潮生早就做好了準備，相信她能打贏官司是一方面，但同時，如果一審她敗訴，二審江潮生也會請雲濟海出馬。
蘇近月望向廚房，江潮生正倚在料理臺上等着水燒開，見到蘇近月望過來的眼神，開心地對她揮了揮手。
雲濟海看到蘇近月的動作神态，便知道她心中在想些什麽，他搖了搖頭：“唉，兒大不中留咯。”
“有什麽不懂的就來問我，我以後還指望你，多帶他回來看看我這個老頭子。”
雲濟海說的話自然流露出他作為一名父親對于江潮生的深沉愛意，蘇近月這才發現，江潮生不僅像他母親，實際上也很像雲濟海。
蘭上去很浪漫，實際上，嗯，也很實際。
加油是真的，做好另一手準備也是真的。
樂觀向上是真的，做好最壞的打算也是真的。
“小江有沒有帶你看過一部老片子？”雲濟海突然轉換的話題讓蘇近月有些摸不着頭腦，她搖了搖頭。
雲濟海有些驚訝：“他居然沒帶你看？”
蘇近月這下子有些好奇了：“那部老電影有什麽特別之處嗎？”
雲濟海笑着搖搖頭：“現在看來，也不過就是部俗套的愛情片。不過要說特別之處倒也有。你知道小江身上總是會帶着糖吧？”
蘇近月想着好像确實如此：“是和您說的老電影有關？”
“不錯。”雲濟海走到客廳的置物架旁，将一個透明的水晶收納罐拿了過來，蘇近月發現，這個水晶罐裏裝着的是各式各樣的，形狀包裝各異的糖果。
“電影裏，男女主角愛情的開始，就是由這塊糖開始的。瑜兒她很喜歡這部電影，所以每次出去旅游的時候，都會買糖回來。”
雲濟海特意停頓了片刻，轉頭看了眼正在給水壺加水的江潮生，悠悠說道：“那是小江看的第一部電影。”
所以江潮生才會随身帶着他，那般珍重地給他。
原來江潮生真的從一開始，就喜歡自己。
“行了，講這麽久渴不渴啊，喝點水吧。”江潮生拎着水壺走了過來，動作相當随意地給雲濟海加了水。
動作雖然随意，但是水杯裏的水沒有倒出來一分。
蘇近月看着這樣的江潮生倒是覺得新鮮又可愛，原來活成人精的江潮生，面對雲濟海，也會像個變扭的小孩一樣。
“回家還要講這些法律條紋，累不累啊。表達欲那麽旺盛，實在不行，我看燕京大學上次返聘您做客座講授的事，您可以答應下來。”江潮生這話攻擊力顯然不太強，雖說聽起來是抱怨嘲諷的話，實際上倒是反而暴露他還是很關心雲濟海的事實。
雲濟海到底比江潮生年長的歲數不是白活的，更何況小狐貍的爹那自然是老狐貍，對于江潮生這種不滿自己占據蘇近月時間的行為，雲濟海覺得是幼稚，又覺得有些好笑。
老狐貍治小狐貍，那還是相當有一手的。
雲濟海笑眯眯地喝了口水，優哉游哉地說道：“不急，倒是上次老王問我，波兒你有沒有興趣給他們學校拍個宣傳片。”
雲濟海此話一出，江潮生立馬像被踩到尾巴一般炸了毛，他迅速咳嗽兩聲：“回頭等我空了再說。”
然而，雲濟海話裏的信息還是被蘇近月捕捉到了。
倒不是什麽宣傳片不宣傳片，這江潮生現在作為導演也算是闖出了名氣，有認識的人過來拜托這種事，自然不少見。蘇近月關注的是另外一個點：“波兒？是你的小名嗎？”
聽到蘇近月問這個問題，江潮生立馬又咳嗽了幾下，他放下水杯，拉起蘇近月手把人帶起來：“時候不早樂，我們也該走了，老雲你早點休息。”
欲蓋彌彰，其中一定有問題。
江潮生這模樣，從他這兒肯定是問不出什麽，于是蘇近月把好奇的目光投向了看上去似乎正在專心品茶的雲濟海。
江潮生拉着蘇近月出門的動作還是沒有快過雲濟海的話語，只聽雲濟海說道：“那看起來小蘇還不知道？小江其實本命應該叫江波。”
江，波，兒。
雲濟海說話時帶的兒化音究竟是他在燕京定居久了，還是他本來就是地地道道的燕京人，這已經不是很重要了。
“江波兒。”雲濟海叫的實在是過于魔性，蘇近月忍不住模仿着雲濟海的語音語調叫了江潮生。
江潮生滿臉通紅，他憤憤然關上原本已經開到一半的門，頹然的垂下了手。
他最害怕的一幕還是發生了，他就知道帶蘇近月回老家，雲濟海這個老狐貍絕對會戳他這個痛點的。
見目的已達成，反正該聊的也聊了，該說的也說了，雲濟海倒也沒有當電燈泡的習慣，便端起茶杯哼着小曲兒回了他自己的房間，把空間留給了兩位對他而言的小年輕。
“行了，別笑了。”
江潮生耷拉着臉，看上去像是皮毛都被雨水打濕，垂頭喪氣的可憐小狗。
蘇近月憋住笑意，問道：“江潮生是你後來改的名？”
江潮生見蘇近月臉上藏不住的笑意，不情不願地點了點頭。
江潮生原名江波，怪不得對于電影圈和娛樂圈而言，江潮生就像是橫空出世的天才一樣，因為确實，江潮生就是突然出現的。
蘇近月突然想到：“難怪你說我們大學時就認識，我卻沒有印象，原來你是小波兒！”
江潮生剛來建寧大學讀書時，自然還帶着燕京口音，那時候流行劉海，江潮生又帶着大黑框眼鏡，那時候十個男大學生，八個都是這種打扮，再加上江潮生後來又改了名，難怪蘇近月自己沒有認出來。
被蘇近月喊了這個久違的稱呼，江潮生臉上原本好不容易退下去的紅暈又升了起來，他嘟囔道：“畢竟江波也太土了，老雲那家夥篤信科學一輩子，卻信了俗名好養活。”
蘇近月笑眯眯地拍了拍江潮生的頭：“我覺得江波兒也挺好聽的呀。波兒，小波兒~”
江潮生握住蘇近月的手：“別叫了。”
江潮生越害羞，蘇近月就越覺得好玩兒：“嘿嘿，小波兒，多可愛啊~”
然而很快蘇近月就不覺得江潮生可愛了，因為羞到極致的江潮生攥住她的手腕，把她反推到牆上，臉明明紅透了，眼神卻依舊澄澈的很，那張人畜無害的臉用極為天真的語氣說道：“姐姐，摸小狗可是要給吃的。”
江潮生手撫上蘇近月的臉頰，腿卡住了蘇近月試圖旁移的空間，表情卻仍舊是一派無辜：
“姐姐，我餓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