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篤篤篤。”

“哪位？”

“章先生，我是羅檸。”

“吱嘎——”

“羅小姐？您怎麽？”

“今天冒昧登門拜訪，實在是有一件事情想向您請教。”

“快請進。”

章之諱的家，比我意料之中還幹淨整潔，沒有成堆的手稿文件，反而一目了然，窗臺擺放了幾盆綠葉植物，欣欣向榮，雅致娴靜，有陽光的味道。

他将我一路引到客廳，拿起茶盤中倒扣的瓷杯，舉止文雅地斟上茶水。

我的視線落在其他茶杯的底部，沒有落灰，一層不染，像是新的一般。

“我這個人有點潔癖，羅小姐莫要介意。”他頭也不擡，就好像知道我心裏的疑惑，解釋說，“好了，請。”

茶香袅袅，味道卻并不濃烈，我嘗了一口，淡雅清香，回味悠長。

一如他本人給我的感受。

奈何我這個人向來不喜喝茶，只試了一口就放在一邊，好奇地問：“章先生，恕我冒昧，您是怎麽機緣巧合認識的衛窈？在我看來，你們兩個根本是不會有交集的樣子……”

他稍作回憶：“是沈小姐引薦的，當時……我好像正在做一個專題，是關于孤兒院的籌資問題，正好是衛家幫忙解決的，我當時采訪了衛小姐幾個問題，以後就成了朋友。”

“是慈心孤兒院嗎？”我對此時也有耳聞，那座孤兒院建起的時候，我還身在上海，甚至對于章之諱口中的報道也有印象，當時似乎還拿着報紙給衛窈看過，她卻不以為然。

他探究地看過來：“羅小姐，您今天過來拜訪，是慈心孤兒院出了什麽事嗎？”

“不，其實我今天是請章先生您解惑的。”

“願聞其詳。”

我從包中拿出一本書，翻到某一頁，從中取出了一張剪報，遞給他。

他略略掃了一眼：“這是……我的文章，有什麽問題嗎？”

“章先生這篇文章實在是驚豔到我了，內容詳細，文筆寫實，拜讀過之後簡直像親身經歷一般險象疊生，所以我挺好奇，莫非事發當天您也在百樂門？”

“非也，當晚報社從前的一個同事為他剛出生的兒子送來了禮物，我們就出去找了家飯店吃了晚飯，喝了點酒，就醉了一宿。”他羞赧道。

“這麽說，是事後您采訪到了某位親身經歷者？”我抿了抿幹燥的唇，向他那邊移了移，”您還記得是哪位先生或女士嗎？說不定我也認識。”

他回憶了片刻，苦笑道：“我這個人向來臉盲，不太認人，況且都是三年前的事了，實在記不起來。”

“那是位先生，還是女士？”

“我印象中，是位女士。”

“可惜……”我喃喃自語，“若是有更多細節就更好了……”

“羅小姐，雖然不清楚您為什麽要打聽關于那件事的細節，但或許，您可以去找一個人，她可能有您需要的答案。”

“誰？”

“南卿。”

這個名字一出，我頓覺匪夷所思，仿佛是一個毫無關系的新世界，突然出現在面前。

章之諱看出了我的不解，解答說：“南小姐當晚，也在百樂門。”

此話于我，不啻一道驚雷。

失落之後是更大的驚喜，同時伴随着越來越多的困惑和猶豫。

我只是想要一個答案，但随着事情的深入，卷入了更多的人，越來越超乎我的想象，撲朔迷離。

電話響起，他接了電話，低聲說了什麽，再回來時抱歉道：“羅小姐，我又新增了一項工作，恐怕現在就得回報社了，招待不周還請諒解。”

“本來就是我冒昧登門，您有工作的話，我先走了。”我拎包欲走。

“羅小姐，剛剛那個電話，他好告訴我，之前牽扯進槍殺案的那位林先生，五分鐘前被無罪釋放了。”章之諱推了推鏡框，被鏡面閃光遮住的雙眼情緒難辨。

我愣了愣，随後快步出門。

我一直覺得槍殺案不像是一場簡單的報複，更像是有人在幕後主導一切，而他顯然不想周轉在日本大使館和我方的沖突中，遂用我和林諒暫時轉移了視線。

在此之前，警方的态度一直堅決強硬，導致我做了最壞的設想，若是一定要給一個交代，我可以卑劣到花錢去找一個替罪羊，絕不會讓林諒白白受死。

我做好了調查幾個月的準備，也做好了長期對應的策略，但沒料到，三周之後，林諒便被無罪釋放，似乎太過輕易，反而讓我不安于心。

辦理好了一切手續，出巡捕房門時，出現了一個我最不想見的人。

謝暄。

身材修長，風度翩翩，氣質優雅。

真是完美的衣冠禽獸。

我無意與他接觸，但他卻剛好堵在門口，除了近身走過外別無他法。

“羅小姐。”他回眸，溫文爾雅地微笑。

我冷淡地點了點頭，不願說話，同他擦肩而過。

“請代我問衛小姐好。”

我腳步一頓，回頭看他，漠聲道：“我會的。”旋即頭也不回地走出巡捕房。

我感到一道視線，久久停留在我身上，我緊緊拉着林諒的手，魂不守舍地走在路上。

這算是什麽？

警告？威脅？還是友好的問詢？

謝暄和衛窈究竟存在怎樣的關系？

我離開了三年，竟有些看不清形勢，分不清人心了。

“林諒，這件事就這麽輕易就過去嗎？”我憂心忡忡地思考，“巡捕房就這樣放過了你，會不會還在暗中監視？”

雖然我們問心無愧，但被人無時無刻監視的感覺實在不好受，更可況，我接下來還有別的打算，并不想更多人知曉。

他卻完全沒有在意，從賣花的少女那認真挑了一朵野花，夾在指間遞到我面前，沒心沒肺地說：“雖然不是玫瑰，但也很好看，你啊，趕緊笑起來，不然這花都比你美了。”

我斜了他一眼：“明明是你喜歡玫瑰吧，是不是心裏裝了一個類似的人？”

林諒摟住我的腰，語氣暧昧：“現在這個人，就在我身邊啊。”

“百樂門那麽多漂亮舞女，可我只喜歡你一個人啊。”

“我是舞女？？？”

“阿檸，我愛你。”

猝不及防，像被什麽重重敲擊了心髒，我臉上的笑容頓失，愣愣地擡頭望他。

“阿檸，我從來都是一個混賬，吃喝嫖賭，啊不對沒嫖過。所有人都認定了我是一個敗家子，甚至連我父母都覺得我是個累贅，生下來不久就我丢到了大舅家裏，這些年我也不負大舅的重望，成為了一個無所事事的廢物，浪費了很多時間，但還好，沒有錯過你。”他頓了頓，嗓音低啞着說，“我很慶幸，我有一個小姨，從此和你家牽上了千絲萬縷的關系，也因此認識了你。我們相識一瞬，卻能遠隔十年再次在上海相遇，你去德國留學三年，回來後我又找到了你。”

“你看，這好像是我們的命運，不管走得多遠，最終還是會重新遇見。”

“但是我很害怕你再次離開，我不知道下一次的尋找等待又是幾年，我怕我們失散在泱泱人海裏，我就再也找不到你了。”

林諒用手臂環着我，将我擁在懷裏。

我靠着他的胸膛，聽着他心髒跳動的聲音，鼻間萦繞着他襯衫上的氣息，很幹淨純粹，不染塵世的污濁。

“阿檸，你願意當我的妻子嗎？”

他的聲音很輕很柔，帶着鼻音，但是沒有猶豫。

我的心狠狠悸動了一下，旋即淚盈滿眶。

“這句話，兜兜轉轉，本該三年前說出口，但我卻沒有趕上。遲了三年，對不起。”

我看不見他的神情，不确定他是不是在懊悔自責。

但我從來都不覺得遲。

“林諒。”

“即使你是一個真正的廢物，我也不後悔。”

“我喜歡你，我願意從此成為你的妻子，相互照拂，一生一世。”

更何況你根本不是廢物。

南方有鳥，三年不飛，一鳴驚人。

這句話，用在你身上更加合适。

而我想做的，只是陪在你的身邊。

看你啊，光芒萬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