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塊啤酒鴨入口, 鮮香四溢，胃口大開。

“好好吃。”方檸連連誇贊，“感謝邀請。”

“不客氣。”紀昀又夾了一塊，放進她的碗裏。

拿着筷子的手修長精致, 骨節像是藝術家手下的玉雕。

她見過這雙手做手術時行雲流水的操作, 也見過他手握菜刀鍋鏟時的煙火氣。

方檸在想，這個世界上怎麽會有做什麽都完美的人啊。

“好像這次沒有之前的那麽辣。”方檸細細地品鑒道。

還有今天桌上的其它菜, 好像都是清淡一挂的。

紀昀睨了她一眼, 像是面對那些不聽話的患者，語氣沉沉：“病人要有病人的自覺。”

胃不好的人忌辛辣，但是她總是不注意, 吃開心了就不管不顧。

“但是我覺得更好吃了。”方檸讪讪一笑, 試圖通過恭維揭過這一茬兒。

卻在紀昀嚴格的目光下，心虛地低下了頭, 假裝注意力都在碗裏的食物上。

“那也不要暴飲暴食。”又一個來自紀主任的醫囑。

“好的，紀醫生。”方檸乖乖聽話。

接着紀昀似乎有什麽要忙，一直看着手機。

一旁的方檸也專注在美食上，不再打擾他。

過了好一會兒，紀昀才擡起頭來, 說道：“那個花可能要土培, 能活得更長一些。”

只引了個話題，便沒再繼續說下去。

像是一個老道的釣魚人，放下魚餌後，便靜待魚兒自己來咬鈎。

方檸沒想到紀昀會關注這個問題，一時沒反應過來他在說什麽。

偏頭看過去, 他的手機界面赫然顯示着：

“應該如何養活郁金香？”

既然需要土培, 那自然需要去買花盆和泥土。

方檸心裏很快有了主意, 提議道：“這樣啊，那我們明天下班一起去花市吧。”

又順理成章地預約上紀昀明晚下班後時間。

但她心裏也沒譜，以前的紀昀不是一個喜歡把時間浪費在這些閑事上的人。

就算是他們在一起的那段時間，談戀愛大部分都是在圖書館或者自習室學習。

果然紀昀猶豫了起來，像是在搜刮拒絕她的理由。

但方檸怎麽會随随便便就放掉這個機會。

朝他湊近了幾分，用手撐着臉蛋，桃花眼似有似無地撩撥蠱惑着。

歪理一套一套的：“畢竟這花是你送的，也有一半的撫養責任。”

這話說得有點兒暧昧，紀昀瞬間耳朵就紅了起來。

方檸看着他的反應，心下滿意。

“而且，”她斂下眸子，臉上寫滿了不忍，又繼續往上添柴加火，“我實在是對這些不太懂，要是弄錯了，不小心殘害了小生命實在是罪過。

有點兒無賴的意思，但對于醫者仁心的紀昀來說，卻效果甚好。

果然他答應了：“好。”

“那我們說好了明天下班後去哈，”邊說着，便起身把碗筷收拾了，“你做飯，我來收，而且你有洗碗機，不麻煩。”

絲毫不給他任何拒絕的空間，方檸拿着碗筷鑽進了廚房裏。

擔心留得太久，就藏不住自己得逞後太過明顯的笑容了。

但卻沒看到，紀昀在她身後嘴角勾起的笑意。

下班後，方檸站在科室的電梯口。

不知今天紀昀什麽時候能下班，但她的等待并不着急，甚至可以循環播放着同一首歡快鼓點的歌曲，也不會嫌厭煩。

但她還是忍不住往回看了看。

萬一今日份的緣分剛剛好，就正好碰上了呢。

不過好像緣分送給了其他人，她的目光正好撞上走出來的小顧醫生和小林護士。

“方醫生，好巧。”小林護士笑着打招呼。

“方老師也下班啦。”小顧醫生總像是一只大狗狗一樣熱情。

“難得一遇的一起下班。”方檸回應着他們，有些不甘心地又再往他們身後看了看，但卻空無一人。

可能手術還沒結束。

沒事，可能好運已經分給了今晚紀昀的應約。

無論怎樣遇上，總會要見面的。

适度地彎着唇角，以免讓同事誤以為她僅僅是因為下班，就能開心成這副模樣。

從包裏拿出手機，準備發消息告訴紀昀一聲，她在醫院的地下停車場等他。

低頭之際，電梯到達樓層“叮——”的一聲。

耳旁響起紀昀低沉磁性的聲音，像是困在封閉空間裏的一陣清風。

“走吧。”

方檸擡起頭來，仿佛是被突如其來的驚喜砸中了的幸運觀衆，看向紀昀的桃花眼微微發亮。

嘴角又上翹幾分，這是單獨為他準備的笑容。

像是約定好在下一站碰面的人，卻恰好在上一站就相遇。

在提前預定好的期待裏，又加上了幾分想要感嘆緣分妙不可言的欣喜。

跟着人群一起進了電梯，這個點乘電梯下行的人不少。

倆人被擠在中間并排站着，手臂間難免有觸碰，隔着衣服的布料，似乎碰上了他手臂上的肌肉線條。

“紀主任。”小顧醫生與小林護士和紀昀打招呼道。

方檸沒擡頭，只是跟着他們喊了一聲：“紀主任。”

紀昀微微颔首。

“今天真是好日子啊，連紀主任和方老師都這麽早就下班了。”小顧醫生打趣道。

誰不知道，他們倆簡直就是心外科的加班狂魔。

“今天确實是個好日子。”方檸重複了他的話，卻意有另外所指。

但紀昀和她兩個人都心照不宣地沒有提起等會兒專屬于他們的約定。

被同事知道，有些事情難免會變了味。

要去買花盆的市場離醫院有一段距離，方檸特地早上上班開了車過來，停在負二層的地下車庫裏。

在到達一樓時，電梯裏的人恍若困住的魚突然找到了出口，湧了出去。

如果先出了電梯，又從一樓外側繞進地下車庫，這避嫌得未免過于做作。

于是糾結了幾層樓的方檸，最後還是在開門的瞬間，伸出手來戳了戳紀昀的腕骨。

就像之前在餐桌上的那幾次一般，用這種方式給他打暗號。

好在紀昀很快就能領悟她的意思，站定在電梯裏沒有動。

小顧醫生和小林護士出去後，還用手攔在電梯門上。

“欸？紀主任和方醫生不走嗎？”小林護士見他們倆人遲遲沒有動作，奇怪道。

“嗯，我們去停車場。”方檸笑着回答，“你們先走吧，拜拜。”

“哦哦，”小顧醫生了然，“你們倆住一起。”

卻又驚覺這話說得頗有歧義，改了口：“你們是鄰居。”

但等電梯門關上以後，小顧醫生才反應過來，奇怪地撓了撓頭。

他們倆家不是離醫院很近嗎？怎麽還去停車場？

“我開了車來。”倆人進了B2層，方檸解釋道。

“可是……”紀昀沒再往下說下去，只是在她面前攤開掌心。

一把車鑰匙。

原來他也開了車過來。

應該說是他們過分有默契了嗎？方檸抿嘴笑起來。

“那怎麽辦？”她把這個難題丢了回去。

“既然是你發起的邀請，那就開你的車去吧。”紀昀提起掌心，鑰匙環挂在他修長的食指上，很快就把他的那把鑰匙收了回去。

“畢竟已經是你的郁金香了，你總得多負一點兒責。”

把她昨晚說的那句倆人各一半撫養責任，又還給了她。

明明是不想讓她再麻煩多跑一趟回來挪車。

方檸彎着嘴角，提起腳來給他帶路。

誰能想到有一天，她的副駕駛座會坐上一個叫紀昀的人。

她不愛開車，甚至大學畢業那年去學車的時候都磕磕絆絆。

但現在偷瞟了一眼旁邊坐着的人，她開始無比慶幸當初還是堅持了下來。

“專心看路。”這微小的開小差也被嚴格的紀醫生抓了個正着。

方檸稍稍正色，專心致志地看着前方的路況。

“回來還是我開車吧。”紀昀對她生疏的車技實在是不太放心。

那正好，她便有更多的機會去偷看坐在身旁的人了。

這個點晚市剛開始沒多久，人逐漸多了起來。

他們倆都習慣直奔主題，徑直找到賣花的店。

單看外觀的事情交給了方檸決定，她挑選了一個中等大小的白色花盆。

沒有過多的花紋，清爽簡約，看着和紀昀家的裝潢很搭。

“老板，要砂質土壤，還要混點兒細蛭石、砂土和顆粒土。”紀昀對花店老板說道。

方檸有些驚訝地望了他一眼。

在郁金香進駐他家之前，他家可沒有養任何植物，之前也不像是經驗豐富的樣子。

看來他在來之前做了充分的功課。

“養什麽的？”店鋪老板是個熱心腸。

“郁金香。”紀昀答道。

“喲，小夥子還挺懂行。”店鋪老板給他們打包起來，順便提醒道，“郁金香要多曬太陽哈。”

“看不出來你還知道這些。”方檸說道。

“畢竟要擔起另一半的撫養責任。”他掀下薄薄的眼皮，睫毛在臉上落下纖長的陰影。

神色淡淡，卻語出驚人。

紀昀變了！

以前被她這樣用話撩一撩，他定是耳朵紅得能滴血，抿着唇半天不說話。

要是惹惱了，還會正着臉色說，檸檸別鬧。

現在不僅沒在怕的，竟然還會用她話反擊回來。

還是兩次！

這怎麽能輸？有個念頭在方檸體內叫嚣，在心口形成了一團熱湧，随時想掙脫胸膛的束縛。

可惜他那雙好看的手，正拎着剛才買的東西，沒有空餘的位置。

但接着，她沒有任何遲疑，伸手挽住了他的臂彎。

紀昀愣怔住，似有不解地看着她挽上來的手。

“啊，我剛還以為看到我奶奶了。”方檸笑得理直氣壯。

“抱歉啊，原來是我看錯了。”道歉又顯得極為無辜。

她大方自然地縮回了手，卻在手臂處的布料上餘留下淡淡的溫熱。

“檸檸？”似有人在後面喊了方檸的名字。

就在方檸回頭的瞬間——

紀昀另一手接過東西，而後反手握住了方檸的手。

他的手帶着不屬于這秋季的燙，像是瞬間把她丢進了盛夏的午後，被漫天燦爛的陽光包裹住。

灼熱到她理智卻無，只能呆站在原地。

感覺到紀昀朝着她偏了偏頭，在她耳邊說道：“這次好像真的是奶奶。”

作者有話說：

我就想知道，到底是誰在釣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