梨花開了又落，在一場暴雨中暗自凋零，清晨人們起床後，發現門外一地破碎的花瓣，卻毫不在意地踩在腳下。
自從我知道了哥哥參軍的原因已經過了大半月，雖然每日照常與家人吃飯，但我們心裏都有芥蒂，也許是羅桦的妥協，他們沒有再提唐川的事，我也一直躲避這個話題，仿佛這個家表面上風平浪靜，再無波瀾。
我接到了衛窈的電話，她語氣輕松地問我的近況，有沒有什麽新鮮的事情發生，我想起對羅桦的保證，再也不和衛家接觸，只是淡淡地和她寒暄，再沒了之前的熱絡。
衛窈怎麽可能沒有聽出我的敷衍，提醒我兩周後就是她和謝暄的婚禮，邀請我們全家參加婚宴，我說了一句看情況吧，就挂斷了電話。
衛窈不是會輕易放棄的人，我這個方向不行，衛伯母便打電話給我的母親，邀請參加婚宴，至于結果我不在意，反正以個人角度已經婉拒了她，算是對羅桦負責。
五月的最後一個周末，我以前在德國的一位校友來到南京，我去接她，她是杭州人，與我交情不錯，遲了我幾個月回國，聽說我要結婚了，先來南京看我。
我們約在了蘇浙菜系的餐廳見面，她還是老樣子，盡管身為蘇杭女子，卻風風火火，毫不扭捏地擁抱住我。
我在她懷裏差點窒息。
“你竟然這麽早就要結婚了，當時你在德國可沒有男朋友，是不是被家裏強迫？現在可是自由戀愛的時代了，只要你一句話，我帶你走。”這句話大概也只有她才能坦率地說出來，還是在校園裏的熟悉感覺。
我當時在國外沒有說過家裏的事以及感情經歷，她也沒有問過，我們作為最好的朋友，一直互不詢問對方的情況，默契地保持一種平衡。
“好啊，帶我去哪裏？”我和她開玩笑。
“天涯海角，只要你喜歡。”
幾個月不見，撩人的情話技能又提高了，我挑眉：“你和那個德國男朋友怎麽樣了？就是碧塔太太介紹的那一位。”
她無聊地說：“能怎麽樣，掰了。”
“你不是很喜歡他，直說是喜歡的類型嗎？”
她哼了哼，郁悶道：“因為我要回國，他決定娶一個本地女孩。”
我深深了解她的秉性，調侃：“是你死活不肯接受人家的求婚，耽誤人家青春吧。”
她臉不紅心不跳，鎮定自若地辯解：“我這麽年輕，可不想早早就嫁作人婦，從此和柴米油鹽打交道，變成一個黃臉婆。”
嗯，她确實很年輕，比我還大了兩歲。
“你究竟想好了嗎？”她認真地問我，“嫁了人就要改變身份，從女孩變成太太，有可能會看厭丈夫，也不能出去和別的男人談情說愛了，你想想多不公平，憑什麽他們男人結婚了還能出去找女人玩樂呢？”
她的思想很前衛，不受很多人理解，但我卻能理解一二。
“在遇到他之前，我也不想擁有這樣的人生，但是也許我們的未來會不一樣，如果他出門尋樂子，我和他一起去，他看舞女，我可以看調酒師啊。”我笑嫣嫣道。
她起初目瞪口呆，而後樂不可支地拍手：“你果然和她們不一樣，我看好你。”
“绾绾，你接下來有什麽打算？就這麽一直玩世不恭下去？”
黎绾不在乎地說：“和你直說也沒關系，我就是不想結婚，不想被束縛一輩子，天大地大，哪裏都比家裏好。”
她白占着這個溫婉的名字，性格卻大相徑庭，我知道她的性子，對于這番震驚旁人的觀點毫不意外。
“哎，你看最靠近窗戶那桌的客人，是不是長得不錯，那個詞怎麽說的，斯文敗類？”她的形容非常……奇怪，她卻猶不自知，目不轉睛地盯着別人。
那位男士似乎感覺到了灼熱的注視，擡頭與她對視了一眼，她竟然還笑着舉了舉杯。
我叫她低調點，她聽話地放下杯子，表情無辜又可愛，在我認識的女人裏，有冷豔如衛窈，知性如南卿，清純如沈桐徽，異域如梁妧，但黎绾與她們都不同，不談性格，外貌甜美可人，她每次一露出這種表情，我就說不出話，只是無奈縱容地笑看着她。
她剛要發笑，眼神突然在我身後凝住了。
我納悶地回頭一看，是一位西裝革履的中年男人走了過去，我大概掃了一眼，沒看見面容，只覺得氣質非常好，不似羅桦的冷峻，不似唐川的硬朗，也不似林諒的明朗，而是一種上了年紀的沉穩，風雨欲來，依舊淡然自若的氣質。
我再看向黎绾，她的眼睛裏已經冒出了星星。
有句話怎麽說來着，見異思遷？真是太貼切了。
直到男人走進包間，她才收回目光，但這頓飯心不在焉，連我說話也沒有聽見。
我一直很羨慕她，敢愛敢恨，随心所欲，不用擔心計較後果，如果我有她一半的勇敢，也不至于和家裏冷戰，直到今日還不敢和他們敞開心扉地交談一回。
我們吃到一半的時候，她站起身，一本正經地說：“我要去認識他。”
我絲毫不懷疑她會霸王硬上弓，吓到那位先生……
在我懵亂的時候，她已經快步走到了包廂門口，敲了敲門。
我扶着額頭，煎熬地不想說話，已經猜到了後果。
過了幾分鐘，她回來了，臉色無異，看不出結果，我了然地問：“失敗了？”
她扁着嘴說：“我沒有和他說話，他的秘書攔着不讓見，但是他說了一句話，聲音太動聽了，我還沒回神就被請出來了。”
“他說了什麽？”
“小姐，這種把戲我見多了。”
我“噗嗤”笑了出聲，她卻更加興致高漲：“我一定要認識他。”
“那位先生應該有些年紀，搞不好已經有了夫人，你還是別去插手了。”我提醒道。
她低下頭，用湯勺攪着雪梨湯，将我的話聽了進去，失意的狀态不到幾分鐘，就又擡起眼睛問我，滿是八卦的火焰：“你結婚的對象是不是個子很高，看起來很冷，但是也挺帥？”
“不是，你在哪裏看見的？”她的這些形容倒是有些像羅桦。
黎绾思考了一瞬，比劃：“就是你回國後不久，我想起有東西丢在你公寓裏去拿，遇見那個男人下樓，然後聽你隔壁的太太說，他認識你，難道不是男朋友嗎？”
“他去過我的公寓？”
“對啊，那位太太還說把你遺落的東西交給他了。”黎绾興致勃勃地問，“到底是怎麽一回事呀？”
我猶豫道：“應該是我哥哥。”
原來羅桦在回國前還去了德國，去了我住了三年的公寓，可惜那個時候我已經離開了。
黎绾一拍桌子，興致頗高道：“原來你還有哥哥，怎麽不介紹給我認識發展一下呢！現在也不遲，來吧來吧。”
“就是怕你成為我嫂子。”我白了她一眼，情緒低落道，“不過現在也見不到了，他去了很遠的地方。”
“怕什麽，遲早會回來的。”
我心裏一震，喃喃地問着自己：“會回來嗎？”
“那我們先說定了，等你哥哥回來，就介紹給我，我這段日子會等他的。”黎绾燦然笑着，她的笑容太過耀眼，傳染了我，驅散了那些不好的情緒。
“那要看你這段時間的表現。”
“我們如果成了一家人，那我們就是親上加親——。”
我們走出菜館的時候，一群麻雀盤旋在蔚藍的天空，一圈又一圈飛翔，在我們不知道的角落，搭着它們的窩。
隔了很遠的一條小巷，一個人迅速跑過，另外一個人緊追不舍，前面的人身上沾着血跡，體力漸漸不支，後面那人揪住他的衣服，将他撲倒在地，兩人在地上搏鬥翻滾。
搏鬥中，一道寒光閃過，被壓在地上的人側身躲過，他臉上的黑色口罩不慎掉落，一支匕首掠過，狠狠插在了地上的縫隙裏，距離他的臉，不到幾寸。
“是你。”握着匕首的人看清了他的臉，嘴角滲出一抹笑，陰測測道。
被識破身份的那個人擡起臉，眼中卻是從容鎮定，兩個人對視的剎那，仿佛一明一暗交彙，他勾了勾唇，和煦地笑：“是啊，但是你已經遲了。”
後者眼眸微動，剛剛警覺，一聲悶響在他腦後，他立刻倒了下去。
前者将他從身上推了下去，翻身站起。
握着棍子的是一個其貌不揚的男人，沉聲問：“他看見了你，怎麽解決？”
“把他帶回去，他一定知道關于衛康靖的許多事，即使沒有膠卷，也可以從他這裏突破。”
男人點點頭，從地上擡起他，架到了不遠處的一輛黃包車上，迅速拉着車消失在這裏。
之前的那個男人擦了擦臉上的塵土，撿起地上的口罩戴上，遮住了那張清俊的面容。
作者有話要說： 全文最喜歡的一個新角色出現
校友小姐真的太可愛了啊
衛窈學學人家吧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