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到上海之後，沒有立刻去找衛窈，我猜以她的性格不會主動見我，需要另尋他法。

而我又不想欠章之諱人情，思來想去，林諒倒是出了一個好主意：“我記得大舅和我說過，今晚有一場晚餐舞會，他原本想讓我代替出席，但我去南京找你不知什麽時候回來，我和大舅說一聲，我們去參加吧。”

“可是這種社交性質的舞會衛窈會參加嗎？”

林諒胸有成竹道：“這場不一樣，據說是為了一位商界大佬舉辦的，以衛康靖的性子一定會帶她出席，這可是重新樹立形象，擊破謠言的好機會，萬一聚會上再認識別的富家子弟，那這場婚禮就有正式的退親理由了。”

我哭笑不得：“你這麽說衛窈的父親，你們之間有什麽過節嗎？”

他撇撇嘴：“過節倒沒有，只是我大舅不喜歡這個人，覺得太裝了，道貌岸然。”

“這句話你倒是沒說錯。”我想起衛伯父的情人，微微笑了，意有所指，“成功男人總有兩個女人，家裏一個，懷裏一個。”

林諒正色：“你放心，我不會當成功人士的。”

“……”我白了他一眼，真是毫無追求啊。

林諒和我先回了他大舅的家，和他說明了情況，準備帶着我參加晚上的舞會，我因為有個熱衷舞會的舅媽，待我比親兒子還親昵，以前經常帶我一起出席這種活動，熟能生巧，只是我沒有舞蹈天賦，一直坐在旁邊，不敢上場罷了，還好之後有林諒教我交際舞步，而我在德國的時候也是常常參加小型聚會，将社交禮儀記得更熟了。

因為決定倉促，林諒臨時給我拿了一件他母親的禮服，我們尺碼差不多，能湊活一晚。

我瞧着鏡子裏林諒一臉微妙的笑意，猜出了他的小心思：“我看，去見衛窈是假，帶我去炫耀是真的吧。”

“這麽好的事當然要告訴每個人，你是我的夫人了。”他雙眼亮晶晶地說，“戴上戒指你就是我的人了，別人再也搶不走了。”

這般明亮純淨的眼神，令我想起以前養過的一只小狗崽，每次我一回家，都會興奮地站起來撲我，可又是小小的一團，沒站穩在地上滾了幾圈，再無辜地望着我，令人無端心生憐愛。

被林諒知道我将他和狗比還了得，我将笑卡在喉嚨裏，清清嗓子：“今天舞會的主角應該就是你說的那位商界大佬吧，什麽來頭，竟然你大舅和衛家都要出席？”

“據說是一位銀行的董事長，剛從香港過來的，算是接風宴吧。”他滿不在乎道，也符合他一貫的性格，對于商界那些彎彎繞繞不感興趣，他更适合自由自在的生活。

我對于這場舞會的興趣到此為止，社交可以，涉及商業便沒了趣味，還是在恰當的時候抽身而退，找衛窈吧。

這場舞會舉辦的地點在彙中飯店，我站在外面仔細看了看，發現這棟建築采用的是英國維多利亞風格與複興風格的巧妙融合，呈現了文藝複興時代的特點，而屋檐和門框則是巴洛克風格，在上海實屬罕見。

進入柚木旋轉門，撞入眼簾的是大堂的雕花立柱，彩色玻璃以及镂空花栅欄樓梯，在南京的這幾個月我在圖書館翻看了許多關于建築的書籍，聯系本身的學業，不禁贊嘆建築師的靈感創作，完全沒在意林諒在我耳邊絮叨不斷。

我們乘坐古色古香的電梯到達五樓主餐廳，這裏大概就是舞會的場所了，能夠同時容納許多人，我們來的比較遲，美酒和小甜品已經準備好，樂隊在一邊奏着旋律明快的曲子，已經有男女在場上優雅地跳着華爾茲。

看來這場舞會沒有想象中的莊嚴，而是偏向輕松的氛圍，正合我意。

林諒先去和舉辦舞會的先生打了個招呼，将我介紹給他認識，我持着得體的微笑，認為他就是那位來自香港的銀行董事長。

他們閑聊的時候，我大概掃了一眼場內，沒有看見衛窈的身影，這令我興致缺缺，林諒請我跳舞的時候，我猶豫了一瞬，畢竟回南京幾個月，我沒有聯系過交際舞，生怕遺忘了步伐要素，當初不斷踩着林諒鞋面的事還作為心理陰影蒙在我的心裏，怕在如今的大場面上給他丢臉。

這場也不例外，我聽着音樂，無意中踩到了他的鞋面，他的俊容立刻僵硬，我不忍看他，覺得他一定很挫敗，教出來這麽一個學生，每回還是他自己趕着受罪。

後來，這一舞終于停止，我們去吃了些小甜品補充體力，他臉色一陣古怪，匆匆去了洗手間，我拿着紅酒杯坐在場內的椅子上休息，順便等着衛窈的出現。

等了許久他也沒有回來，反而是另外一位男人坐上了我身邊的椅子，一直沒有開口，靜靜地品着紅酒，雖然音樂悠揚，但我始終覺得氣氛尴尬，忍不住禮貌地問候：”您覺得今晚怎麽樣？”

“相當美妙的夜晚。”他似乎沒料到我會先開口，意外地說，“我可以邀請你跳一支舞嗎？”

我想起林諒剛才的表情，有些為難，他看在眼裏，從容道：“沒有關系，那我們就在這裏休息吧。”

我羞愧地解釋：“不好意思，因為我實在不擅舞蹈，怕踩到您。”

他臉上流露出一抹笑意，如沐春風道：“我很少見到舞會上的女孩子不會跳舞。”

他的語氣很平易近人，我并不覺得是種冒犯，反而對他興趣愈深，好奇地問：“先生，請問您是？”

“我忘了自我介紹，我叫周舜光，你好。”男人對我微笑，眼角雖然有些細細的紋路，但絲毫不掩成熟魅力，我猜測着他的年紀，應該有家室了。

“我叫羅檸，你好。”我與他握手，他看見我手上的戒指，淡然自若，一眼掃過沒說什麽。

接下來我和他的交流非常愉快，周先生雖然年紀較長，但談吐得體，舉止穩重，又十分尊重女性，并且對我在德國的一段經歷表示了興趣，他說起他也曾經在德國住過一段時間，除夕一個人在家包餃子吃，結果煮出來餃子皮都破了，惹人笑話。

我們就餃子的問題産生了共鳴，一起回憶那段辛苦含淚的時光，雖然它帶來了不少麻煩，但也教會了我怎樣在陌生的環境下生存。

這或許是我家人的另一番目的，用現實逼我成長，而我在德國學會的那些技能至今受用。

我們聊到一半的時候，人群裏有些騷動，我一眼就看見了衛窈，她穿着一身黛藍的禮服，飄逸出塵，頗具中國古典之美，臉上保持着淡漠的笑，自信、優雅、高傲，美豔，這些蒼白的辭藻都不足以襯托出她的氣質，她就是舞會中的焦點，永遠高高在上，受人矚目。

她生來就如此，令每一個女人嫉妒，恨她搶了自己的場子，淪為配角。

可是我知道她的苦悶，一切生活不如意，同樣皆是拜這家世所賜。

這所謂的一場舞會，在我看來不過是衛伯父推銷自己女兒的途徑，價高者得，又和公開拍賣的物件有什麽區別，我覺得諷刺，不知什麽時候起，衛家淪落到這樣不堪的地步。

周先生順着我的目光看了過去，波瀾不驚地抿了口酒，靜靜不語。

我發現他的話很少，如果不是必要的社交，恐怕會一個人靜靜坐到舞會結束，我嘗試挑起話題：“您覺得她怎麽樣？”

“年輕美貌。”他評價很中肯，我一時語塞，默認着他的話。

他雖寡言，但擅長觀察，以玩笑的口吻給我下了臺階：“但是在我身邊也坐着一位年輕貌美的小姐。”

這話被他說出來，誠意十足，又不會顯得油腔滑調，大概就是他的魅力所在吧。

“我覺得一般的男人都會對她着迷，就像現在邀請她的那位男士一樣。”我被衛窈的舉止氣質深深折服，若我是個男人，大概也會喜歡她吧。

就像喜馬拉雅山上的高嶺之花，越冷傲清高，越有征服欲望。

周先生完全以欣賞的目光看向她，不參雜一絲男女之情，微笑道：“若我年輕十歲，也一定會追求她。”

我掩唇而笑：“這句話被您的夫人聽見可不好。”

“其實我至今未婚。”他揉揉太陽穴，泛出一絲苦笑。

“那您一定是眼光非常高。”我沒有貶低的意味，只是覺得可惜，這麽優秀的男人竟然還單身，那麽林諒能找到我，上輩子一定積攢了許多福氣吧。

他巧妙地眨眨眼睛，令原本在我心裏成熟穩重的形象又多了一分小可愛。

等到衛窈和那位男士跳完一舞，一個人走向門口，機會來了，我起身，對周先生道：“我去先幫您打探打探情況。”

他也知道是我的托詞，笑着搖了搖頭。

我拿着一杯紅酒悄悄溜到衛窈身後，誇張地嘆道：“這是哪家的小姐如此落寞？要不要讓我來陪你一晚？”

她被吓了一跳，看見是我後，惱怒地皺起眉，倒是比剛才舞會的冷漠雕塑生動了許多，她将我拉到洗手間，質問：“你來幹嘛？”

我輕輕笑了：“來提前看看林諒，沒想到就遇見了你，也是真巧。”

衛窈如此聰慧，自然不信我的理由，沉着臉道：“立刻回南京，把他一起帶回去，我不想看見你們。”

“這麽晚都沒火車了，回不去了。”我厚着臉皮，“而且我家人都同意了，你無權幹涉，再說了，這場晚會也不是你衛家開的，我們接到了請柬，你又不是東家的女主人，還能将我們硬生生趕出去不成？”

衛窈無言以對，奪走我的酒杯一飲而盡，恨恨地罵了一句髒話。

作者有話要說：  又一個新角色出場

不是醬油不是醬油不是醬油

還和阿檸有過一陣前塵往事

不劇透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