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快看，林隊長又來了。”

秦煥煥頓了頓寫便條的手，擡起眼皮，看向穿過走廊的那個年輕男人，他生的一副英俊面容，一雙桃花眼微微上挑，高鼻薄唇，端的是豐神俊朗，姿态潇灑。

他懷中捧了一束鮮豔的玫瑰，哼着流行的歌曲從護士臺經過，心情不錯地和俏麗的護士們打了聲招呼，害得一群小護士羞紅了臉。

“秦姐，你說林隊長天天來，看的人究竟是誰？”剛來醫院不到一周的年輕姑娘在她耳邊八卦地問，眼睛幾乎冒出了星星。

秦煥煥低下頭，繼續全神貫注地寫着便簽，漫不經心地說：“剛剛216的病人家屬來和我投訴，說你量體溫的時候一直盯着病人看，利用職務之便打探人家婚配消息，你現在有空的話我們談談。”

剛剛活蹦亂跳的小護士立刻蔫了，匆忙尋了一個借口逃避，秦煥煥從她身上看見了自己從前的影子。

“小秦，有人找。”

秦煥煥回過頭，看見一位女子立在護士臺邊，黑裙華美，眉眼嬌冷，看似笑盈盈的模樣，但秦煥煥知道，這只不過是表面假象，她就是一只躲在叢林間伺機捕獵的毒蛇，用樹葉僞裝成植物，等到時機遍一口吞了鳥雀。

秦煥煥也對她笑了一笑，趁人不注意，與她走到了樓梯間。

“她的情況怎麽樣？”

女人斜靠在白色的牆壁上，慢悠悠抽出了一支女士香煙，另一手玩轉着精致打火機，湊近點燃，煙霧袅袅升騰，她的臉氤氲着模糊不清。

秦煥煥沒有在意“醫院不準抽煙”這成規定，背過身打開了半扇窗戶，吸了口清涼的空氣，雖然覺得肺裏冰涼，但讓她一夜沒睡的大腦清醒多了，她以公事公辦的态度說：“雖然醫院那群庸醫無法确診為什麽會發生這種情況，但是沒日沒夜地盯着，不會再出事了。”

“那她上次的傷？”

“每天換藥，但是難免留下疤痕。”

“命留着就好。”

秦煥煥胸口有些心浮氣躁，幹脆打開了整扇窗戶，看向樓下花園裏散步的病人，在這個地方，向來笑比哭少，人人恨不得逃離，永遠也不踏進，但是她每天都要面對。

她們相互沉默大概有一刻鐘，衛窈手中的煙終于燃盡，沒有了那讨厭的氣味，秦煥煥轉過頭面向她：“剛剛林隊長來了，這麽高調不會被人發現嗎？”

衛窈勾唇笑了笑，卻是不屑一顧：“既然他都不怕，你也別擔心，出了事自然也與我們無關。”

“你和羅檸真是朋友？”

“千真萬确。”衛窈思考了一瞬，又道，“不過，她很快就是唐夫人了。”

“病人沒有那麽快出院，需要留院觀察一段時間。”秦煥煥忍不住打斷她。

衛窈頓時笑得張揚肆意，讓秦煥煥明白了剛才就是一個惡劣的玩笑，她很氣惱，像被玩弄股掌的牽線木偶，而衛窈永遠是高高在上的執棋人。

仿佛這世間所有的一切資源，親情、友情、愛情都能被她完善利用。

秦煥煥深深厭惡的同時，卻又離不開她，就像魚一旦離開水，就會缺氧而死，于她是致命，于衛窈卻毫發無傷。

因為秦煥煥是她的線人。

從很久很久以前，衛窈就将她安插進了這家醫院，當時南卿還在，秦煥煥便只是個不起眼的小護士。

但是秦煥煥喜歡南卿，更甚于衛窈。

那個善解人意如良師益友一般的人，陪伴了她不短的歲月，最後雖然消失在了她的人生中，但是秦煥煥想成為像她一樣的人，而不是一個可有可無的眼線。

可惜最後上海淪陷的時候，保護這所醫院的人卻是衛窈，秦煥煥又一次承了她的恩惠，不得不繼續留在這裏，卻百思不得其解她讓自己繼續留在醫院的目的。

直到羅檸受了槍傷被送進醫院，她身邊陪伴的人是唐川時，秦煥煥才隐約明白了什麽，卻又參不透其中關竅。

唐川是76號的處長，這個受命于僞政府和日本人的特務機構，裏面藏污納垢，裏面盡是地痞無賴和漢奸。

對于唐川此人，秦煥煥只知道他曾是國民革命軍的軍人，曾參與淞滬會戰和南京保衛戰，四年前秦煥煥還在醫院見過他，他似乎……對羅檸暗藏某種心思，至于他為何後期投靠日本，其中的內情不得而知。

衛窈深深告誡過秦煥煥，唐川城府極深，疑心病也重，不要在他面前顯露端疑，暴露與她的關系。

秦煥煥只在換藥的時候近距離觀察了他一回，西裝革履，并不是當下流行的時髦小生，而是十足的男人味，雖然眼角有了細紋，卻擁有一種難言的成熟魅力。

這樣的男人，很難想象竟然是漢奸，果真是人不可貌相，秦煥煥偷偷打量了他幾眼，卻被抓個正着，他雖笑得春風和煦，她卻莫名感到一陣壓迫，仿佛所有秘密無所遁形，她尴尬地避開視線，便端着藥盤落荒而逃。

從此之後，秦煥煥害怕與他有任何接觸，每次換藥都專門挑他不在的時候。

但是換藥的時間越久，秦煥煥與羅檸接觸越多，越發覺得她還是原來的羅檸，沒有因為時局而改變，還對家國忠誠，但是她不明白，羅檸與唐川為什麽會在一起，兩人甚至很快就要結婚了。

明明一眼望去，他們完全不屬于一個世界。

唐川那樣血腥黑暗的世界，羅檸無法融入，他們若強行在一起，定會兩敗俱傷。

過了不久，有一日，原本負責看護羅檸的兩個人急急忙忙沖了出來，大吼大叫，引得人人驚恐，秦煥煥跟着其他護士匆匆趕去，發現羅檸倒在病房裏，割腕自盡，殷紅的血水滿滿一個浴缸，秦煥煥忍不住眼前暈眩了幾秒，親眼看着別人将她抱了出來，止血搶救。

真是狠吶。

她白皙的左手腕上被自己深深劃了幾刀，慘不忍睹，幸虧發現及時，否則失血過多，就算在醫院也無法幸存。

唐川很快趕來，一身風霜淩厲，也許這才是他和藹親切面孔下的真實性格，山雨欲來，風滿樓。

羅檸自殺的原因被隐瞞了下來，她被送入新的病房，那裏沒有任何尖銳物品，窗戶也是被封上的，更是日日有專人輪流看護。

簡而言之，囚禁。

依舊每天換藥，區別是傷口又多了一處，就連護士進入時也要經過檢查身上有無利器。

羅檸醒來之後沒有再和秦煥煥說過一句話，她偶爾沉默地看向窗外，那裏已經被木條封住，只留下一處小小風光。

她大部分時間把自己縮進被子，一個人靜靜呆着，秦煥煥換藥的時候自顧自地說話，說外面的情況，說醫院的趣事，說新鮮的飯菜，秦煥煥不知道她有沒有認真傾聽。

從羅檸身上，秦煥煥感覺到有些不對勁，是一種深切的絕望，後來連唐川都發覺了，負責診治羅檸的主任是個庸醫，查了半天都查不出她抑郁的原因，最後定論為受傷導致的心理沉郁，幾周就會痊愈了。

秦煥煥只是個護士，每天除了本職就是胡思亂想，衛窈又忘記了她的存在，任她到處浮游。

秦煥煥便開始聽年輕小護士傳說八卦，說76號唐川身邊一個叫謝暄的心腹，斯文英俊，那個頂尖的容貌就算去演電影那也沒得說，而且他還和周太太年輕的時候有過一段情緣，她聽着聽着，不以為然地和她們笑笑。

哦，差點忘了周太太就是衛窈，除了秦煥煥，沒人知道衛窈和醫院，衛窈和她的關系。

小護士們整日在醫院無聊，便說了許多八卦，這些話也紛紛流入她的耳中，她聽說又是76號裏有一個林隊長，相貌身材一等一好，完全是個精致的富家小少爺，恨不得撲倒嫁了等等，但貌似他四處沾花惹草，是個不折不扣的纨绔公子，并不可靠。

這種大膽的話秦煥煥權當耳旁風，聽了就過，全然不記在心底。

幾周之後衛窈來找秦煥煥，帶了一個情緒低沉的年輕男人，直接要她幫忙搞兩套醫生的白大褂，帶着他混進了羅小姐的病房。

秦煥煥見到他的第一眼，就認出了他，雖然氣質上改變很大，但那張臉卻依舊英俊。

林諒。

小護士們想撲倒的對象，同時多年以前，也是在這家醫院，秦煥煥還是一個小護士的時候，羅檸曾因高燒住院過一回，那時是林諒日日夜夜守着，守出了一臉胡渣。

那時秦煥煥還被南卿欺騙哄走，真以為某個住院的電影明星向護士長投訴了她的花癡騷擾，滿心驚懼，以為自己要被這家醫院解雇了。

但還好，只是虛驚一場。

但是現在情況大不相同。

時過境遷。

人不複古。

竟是真理。

這也許就是一個俗套的故事，無非我愛你，你愛他，卻因連綿烽火，戰亂頻發，而更顯得悲哀。

秦煥煥不動聲色地注視衛窈，思考她今天來的原因，無非和利益相關。

她沉浸在自己的情緒中，衛窈忽然沉沉開口。

“我要離開一趟，請看好羅檸。”

秦煥煥有些懷疑自己的耳朵，追問：“沒有了？”

秦煥煥不确定是不是自己眼睛花了，她似乎看見衛窈唇邊露出凄涼的笑，轉瞬即逝：“她是我朋友，永遠。”

“我明白了。”

“我需要一個保證。”

秦煥煥臉色瞬間凝重，衛窈定定瞧着她，再次重複：“我必須要你發誓，保護好羅檸，直到我回來。”

她的語氣是不容拒絕的堅定。

“我以自己的性命起誓，一定不讓羅小姐置身危險，一定會保護她，直到你回來。”

衛窈點點頭，轉過身，嗓音陡然轉冷：“還有一件事，如果你察覺到林諒想對她不利，不必告訴我，直接出掉他，我相信你在醫院這麽多年，已經掌握了許多不知不覺就能致人死地的手法。”

“為什麽？”

秦煥煥疑惑，她一直覺得衛窈對林諒懷着一種莫名的敵意，但她沒想到自己這次的任務還有這麽一件棘手的插曲。

衛窈沉默了一陣，輕聲說了一句話，随後順着樓梯緩緩走下，那道纖麗的背影隐隐透出一種凄涼，秦煥煥沒有聽清她究竟說了什麽，只是覺得她離開後，內心沉重喘不過氣，好像又有什麽大事即将發生。

将來會變成什麽樣？

這樣壓抑的環境還要持續多久？

這場持久的戰争最終會獲得勝利嗎？

所有人都不知道，仿佛置身迷霧，永遠也撥不開，逃不出，秦煥煥将脖頸上懸挂的玉佩握在手心，希望以此獲得力量。

秦煥煥沒有注意的時候，一道影子從樓梯間的門縫閃過。

而那扇門，不久以前剛被她順手關上。

作者有話要說：  煥煥啊QAQ

秦煥煥這個角色就像是每一個小人物的縮影

看似簡單對于劇情沒有什麽推動作用

但這就是每一個平平無奇的普通人呀

雖然她是衛窈的線人

卻也從未幫她做過什麽

反而從頭至尾一直在南卿和羅檸之間轉

衛窈知道要被氣死了hhhh