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檸檸, 爸爸扶你上車。”方林擋在紀昀前面。

但方檸不太習慣和父親親近，“不用，爸爸，紀昀抱我方便一些。”

“叔叔, 我來吧。”紀昀上前一步。

熟稔地把方檸從輪椅上輕輕托起, 又輕柔地放進副駕駛的座位。

看得出來平時紀昀也是這般照顧方檸的，方林在欣慰的同時, 又有些吃味。

他準備扶女兒的手僵在原處許久, 等紀昀轉身過來時，又假裝若無其事地收了回來，坐上了後排。

“爸, 最近身體怎麽樣？”方檸問。

“挺好的。”方林答。

方檸又問：“實驗順利嗎？”

“挺順利的。”方林答。

父女倆每次見面, 如同格式化的對話已經在寥寥幾句中講完。按照以前，接下來應該是方檸交代一下最近發生的事情, 以免場面太過尴尬。

但最近實在發生了太多事情，車禍到結婚，不過幾天的時間，她好像已經經歷了不少人生的大事。

一時不知從何說起，車裏陷入了詭異的安靜。

另外兩個男人則是在思考着別的事情。

一路上紀昀的脊背格外僵直, 方林是國內核物理研究的泰鬥級人物, 更重要的是，他是方檸的父親。

這是繼上次他把方林誤會成進方檸家的變态，第二次見到他。

而且，就在早上，剛剛過去沒幾個小時的時間, 他和他的女兒去民政局扯完證。

說不緊張是假的, 他假裝不經意地擡眼, 從後視鏡裏看過去，就正好撞上方林正在打量他的目光。

與其說是湊巧碰上，不如說方林從上車起就一直在看他。

“叔叔，一路過來辛苦了。”紀昀适時開口。

“嗯，不辛苦。”方林回答得很冷淡。

就在紀昀思考着要繼續說點兒什麽的時候，方林倒是先打開了話匣子：“小紀，也是仁春醫院的啊？聽說還是檸檸的領導，這得比檸檸大多少歲啊？”

這語氣就差直接嫌棄他年紀大了。

“大三歲，”紀昀又繼續把話補充周全，“醫院沒那麽講究上下級，工作上我也有很多需要和檸檸一起進步的。”

三歲也沒有相差太多，方林點點頭：“倒是年少有為。”

雖是誇獎的話，但他過于嚴肅的語氣品不出太多的贊賞之意，更多的是壓迫感。

特別是他挺直腰背坐在後座上，目光裏都是審視和考究，像是個嚴厲的面試官。

“哪兒畢業的啊？”方林問。

“本科是清大，碩博是哈佛。”紀昀答。

“哦，我以前是在麻省理工讀的書，”方林的語氣輕飄，似乎是随意提起惺忪平常的小事情，“好像前段時間公布的世界學校排名，要比你母校厲害一些啊。”

“是，還是叔叔更厲害。”紀昀附和。

“不過這些都是虛的，終究還是轉化成成果才是最重要的。”方林又問，“有沒有什麽對國家和對醫學事業的突出貢獻啊？”

“主要在做人工心髒這方面的研究和應用，國內這一塊還在起步追趕階段。”紀昀回答。

即使隔行如隔山，方林也知道這人工心髒的重要性。

于是，轉而其他話題，繼續連環發問。

“發過多少篇論文？”

“拿過什麽獎？”

“諾貝爾拿過嗎？”

“爸。”方檸出聲打斷了方林刻意的刁難。

“都沒我厲害，檸檸應該再考慮考慮。”方林小聲地發表自己的不滿。

但車內空間狹小，壓低這點兒音量并沒有太多效果。

全國能比他厲害的，再找不出幾個，要以她爸這個标準，方檸懷疑自己要孤寡一輩子。

“爸，面試你們實驗室的博士都沒有這麽嚴格。”方檸吐槽。

“這哪能相比？”方林撇撇嘴。

但也不繼續再在這個話題上多說什麽。

到了病房，方林見母親沒什麽大礙後，第一句話便是：“媽，檸檸怎麽就結婚了？她還小，可以再晚幾年。”

試圖尋找共同反對她寶貝女兒出嫁的同盟軍。

“你也知道這個好消息了啊！我今天可是開心了一天呢。”奶奶笑道。

顯然，他媽不僅早就知道，而且對這個事情還雙手雙腳的贊成。

這更讓方林失落起來。

“你一天天的不着家，難道也要我寶貝孫女每天一個人不是工作，就是一個人待在家裏啊。”奶奶輕訓了幾句。

“我不是這個意思。”方林垂眸道。

他倒不是不滿意紀昀，也不是真的不想方檸嫁人。只是突然得知此事，一時接受不了，而且在這之前他竟然對此一無所知。

車禍的事情，再到女兒結婚，這一樁樁一件件，都直白地提醒着，他作為父親這個身份的失職。

即使錯在他，但方檸仍舊貼心地照顧着他的情緒，“爸，領證的事也是突然決定的，所以才沒來得及和你說。”

方檸想了想，又繼續說：“之後要和紀昀父母見面，還有，如果辦婚禮的話，都還得要爸爸出面。”

知道了自己女兒仍舊是需要他的，方林瞬間被哄好。

像是很久以前的小時候一般，擡手摸了摸她的頭，“我的女兒長大了。”

動作親昵卻陌生，方檸有一瞬的愣怔，方林也不自然起來。

父女倆見面的次數屈指可數，雖然彼此關心，但并不親近。

記憶裏，只有在方檸很小很小的時候，方林才這樣摸過她的頭。

“爸，你以後不忙的時候，可不可以主動給我打打電話？我每次想和你打電話，都怕你在忙。”久違地作為女兒的抱怨。

或許她真的長大了，不再把表達自己的想念和脆弱，視作自己的不堅強。

因為她的每一次訴說，都會得到紀昀的回響。

那麽，她也不再懼怕，被其他人落空的期待。

“好，以後爸爸會經常給你打電話的。”說着說着方林有些哽咽起來，“對不起，檸檸，爸爸很多時候都不知道應該如何和你表達，但……為人父母，肯定都是很愛自己的孩子的。”

父親的愛總是委婉的。

方檸笑了起來，直白地回應道：“我也很愛爸爸。”

慢慢在爸爸溫熱的大掌下逐漸放松下來，像是橫跨歲月，和只能一個人抱着草莓薄荷糖等爸爸回家的小方檸對視。

盡管仍有缺憾，卻也釋懷。

想到方檸今天結婚，方林說：“祝我的寶貝女兒幸福。”

又看着紀昀交代道：“檸檸就交給你了，希望你能好好照顧她。”

“叔叔，您放心。”上一次他答應方林時，也是如此這般的真誠。

由于第二天還要上班，天色剛晚，奶奶和方林就趕他們回家。

“怎麽總看我？”一路上方檸總是似有若無地看過來，紀昀終于忍不住開口問道。

“看你怎麽能在爸爸和奶奶面前演得這麽好。”方檸有些沒好氣。

真得她都快信以為真。

“我又不是真的演員。”紀昀說。

沒有演技，全是感情。

但他的意有所指，卻被她理解成了好學生考高分後的過分自謙。

方檸手機連續的幾聲震動，打斷了他們的這個話題。

打開一看是閨蜜蘇酥的消息。

“啧啧啧，紀昀醫生，謝謝你。”

“互相為了對方上節目，你們倆可真是甜得掉牙。”

“周哲今天和我求婚了，看來等我結婚不久，就能聽到你的好消息了。”

“來當伴娘啊，捧花留給你。”

“終于準備結了？恭喜恭喜。”方檸回，“不過當不了你的伴娘了。”

“還是不是好姐妹了？”對面發了個今晚就來暗鯊你的表情包。

方檸沒直接回她，從包裏拿出她的結婚證，拍了張照片過去。

一切盡在不言中。

對面安靜了很久後，才發過來一句驚呼：“次奧！”

對着手機屏幕的方檸笑出了聲，引得紀昀看了過來。

她也不躲藏，揚了揚手裏的結婚證：“和朋友分享一下喜悅。”

紀昀覺得很有道理，趁着紅燈的間隙，拿出手機點開周哲的對話框。

把他早就拍好的結婚證照發了過去。

很快就收到了對方一連串的“？”，和連續不斷的“次奧”。

“結婚了？”周哲不敢相信，“真的假的？”

“結婚證.jpg”紀昀回了圖片。

“我和蘇酥都在一起十多年了，會羨慕你？”周哲洋洋得意。

“結婚證.jpg”

紀昀又回了一張圖，和剛才那張是相反的角度。

這人秀得太過分了，周哲決定不給他留面子，直戳他的痛點。

“失憶好了？”

但顯然絲毫沒有震懾到對方，因為紀昀很快又給他傳來了一張“結婚證.jpg”。

甚至他發過來的幾張，沒有一張是重複角度的。

“……”周哲發表他的無語。

竟還秒收到了對方的炫耀：“結婚證.jpg”

紀昀終于滿意地收起了手機，在綠燈到來時發動車子。

還不忘翹着唇角，和方檸說：“我也和朋友分享了一下喜悅。”

很快就到了家，方檸卻一直在門口磨磨蹭蹭着沒進去。

“話說——”

“等等——”

倆人突然同時出聲。

“你先說。”紀昀禮貌道。

方檸也不謙讓，不顧臉熱，直晃晃地明說：“結婚了，是不是應該住在一起？”

作者有話說：

蘇酥和周哲：有你們這對朋友，真是我們的福氣。

雖然但是，你們不是才搬開沒兩天嗎？！怎麽一天天同居的理由這麽多？！

中秋快樂啊寶們～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