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1章 見意
轉眼就到下期錄制的日子。
馬上就要集合, 粉嫩嫩的宿舍園區裏，每個寝室都忙得人仰馬翻。
門口挂着“二氧化碳溫室”的C02號房也不例外。
袁環慌慌張張跑出浴室，揚起一股熱騰騰的洗發水味兒：“我洗好啦, 你們誰下一個？”
“我我我！”林蔓葉抱起水盆，一個箭步竄進門，咔噠落了鎖。
“你快點啊！還有人沒洗呢！”宿舍長正忙着卷劉海，喊完林曼葉, 一臉歉意地看向簡亭靈，“親愛的, 你一會還來得及嗎？”
“沒事, 我昨晚洗過頭發, 來不及就算了。”簡亭靈并不在意。
袁環護完膚, 打開自己帶來的五六盒眼影盤，落日楓橘、煥藍金閃、珠光人魚姬……
紛亂的色系令人眼花缭亂, 可她還是覺得配色不夠驚豔，踮腳走到寝室長身旁：“姐，我能不能借用一下你的眼影盤？”
宿舍長小心翼翼粘上假睫毛，對着化妝鏡眨巴兩下雙眼：“我就架子上這些, 要不然你再問問亭靈。”
“好。亭靈——”
袁環趿着拖鞋懶洋洋來到簡亭靈桌前，語氣忽然變得驚恐：“你在幹嘛？”
馬上就開錄了, 她們的桌子上都滿滿當當全是化妝品。可簡亭靈面前……為啥是一堆白花花的紙屑？
而且, 那些紙的形狀, 看着還怪瘆人的……
就在此時, 簡亭靈幽幽轉過身，手中是一把雪亮的剪刀。
“啊！！！”
袁環吓得不輕, 感覺自己掉進一場心理恐怖的沉浸式電影裏, 險些“吧唧”一聲坐到地上。
“亭靈在嗎？”
本該屬于喜劇片場的輕快語調飄進C02的房門。被吓慘的袁環抓到救星, 順勢撲進來人懷裏：“夏曦姐，亭靈她好可怕，嗚嗚嗚。”
“可怕？沒有吧。”簡亭靈很不贊同這個評價。
她拈起面前雪白的剪紙端詳一番，滿意地點點頭，轉身亮給她們看：“你倆來的正好，猜猜這是什麽？”
“鬼……”
“馬？”
緊緊相擁的袁環和阮夏曦一臉懵，都很不确定。
“Bingo！”簡亭靈打個響指，“看來還挺像那麽回事的，行了，我今晚就帶着它上節目。”
“？？？”
阮夏曦一把把她拉到門外，恨鐵不成鋼道：“你又搞什麽幺蛾子？風評剛好起來，悠着點作！”
“導演說的，不怪我。”簡亭靈攤手，“他說了，要鬼馬。”
“……”阮夏曦無法用言語形容自己的心情，“鬼馬是這麽理解的嗎？？？”
但等她氣貫山河地嚎完，就立刻意識到一個諷刺的事實：簡亭靈這個理解方式，堪稱完美地诠釋了鬼馬的真谛。
導演真是慧眼如炬。
“不對嗎？”
簡亭靈低下頭，慈愛地撫摸着手裏那個鬼不鬼馬不馬的玩意：“我偷偷拿手機百度了一下。鬼馬，就是古代送葬儀仗裏用紙紮的紙馬。封建糟粕啊這是，導演為啥要我做這個？”
“……”
阮夏曦沉痛地掰着她的肩膀，讓她正對自己。
“簡亭靈女士，你聽好，現在我們說鬼馬，一般是形容一個人性格古靈精怪、不走尋常路。”
“哦……”簡亭靈很遺憾，“白剪這麽像了。”
阮夏曦感覺自己受了內傷。
別人只是不走尋常路而已。
簡亭靈不光不走路，還能飛，甚至在天上倒着飛。
“對了，”簡亭靈把鬼馬疊起來放進兜裏，“你來找我什麽事？”
“啊！”阮夏曦眼睛一亮，悄悄湊到簡亭靈耳旁，“都把正事兒忘了。我公司給我安排了專門的造型師，聽說給季澹那種大影帝都化過妝，牛X得不行。你要不要跟我一起過去？”
“時間來得及嗎，會不會影響你？”簡亭靈卻沒有阮夏曦想象的那麽喜出望外，有點猶疑，“我自己化也行。”
“就你那大一新生都看不上的水平，還自己化呢？”阮夏曦直接撈起她胳膊往外走，“眉毛都化不對稱，太糟蹋你這張臉了。”
–
誰都沒想到，新錄制的地點，居然不在宿舍園區。
“C班女生都到齊了嗎？袁環？孟欣怡？林曼葉？……好，師傅，這輛可以開走了。”
點完名，大巴便朝園區外駛去。
簡亭靈有點暈車的毛病，獨自坐在前排靠窗的單人座。
窗戶開了條小縫，清風徐徐地吹進來。街景一幀幀倒退，雲蔚湖離得越來越遠。
而這條路……也越看越熟悉。
她心裏升起一種不詳的預感。
其他人都很興奮，跟出門春游的小學生似的。開黑的坐了一圈，分低卡零食的坐在另一圈。蒟蒻果凍的香味飄滿了車廂。
簡亭靈聽見有人問：“咱們這是要去哪呀？”
沒人知道答案，但大家都很樂意猜一猜：“會不會是犒勞我們，出去大吃一頓！”
“吃東西叫飯店送來餐廳就行啊，咱們餐廳布置得那麽漂亮，不用非得去外面。”
“那是去幹什麽？爬山？去體育館？去游泳？”
“茜茜，你也太熱愛運動了吧……”
簡亭靈無言地望着窗外。
轉過最後一個路口，雲珀音樂學院的南門便越來越近，能望見大理石頂上那龍飛鳳舞的金字。
她立刻颦起眉，偏過頭去，不願再看。
可大巴沒有聽見她的心願，仍長驅直入地開了進來。
她們被帶入了教學樓。
百人大教室空空蕩蕩，零星幾張桌上還擺着學生沒帶走的專業書跟水杯。選手們吵吵嚷嚷地坐定，攝像和錄音等工作人員也各自就位。
錄制正式開始。
“Hello！”
第一個鏡頭便是歡快蹦跶進門的Chloe和周曉。性情爽朗的C姐一直都是氣氛擔當，此時張開雙臂，熱情地介紹道：“歡迎大家來到大名鼎鼎的高級音樂學府——雲珀音樂學院！”
按照剪輯慣例，這裏會放幾個很有氣勢的全景鏡頭。選手們耳濡目染，能猜個八九不離十，捧場地發出“WOW！！！”的尖叫。
“給大家介紹一下雲音哦。這裏是歷史已經超過百年的名校，每年僅招收幾百人，是無數音樂愛好者夢寐以求的求學殿堂……”
Chloe流暢地讀着提詞器，大家也都聽得很認真。
只有簡亭靈又開始走神。
從教室的窗戶望出去，隔着一塊青翠的綠化帶，不遠處那棟看似樸實無華的大樓，就是琴房大樓。
樓裏擺滿了昂貴的名牌樂器，鋼琴、豎琴、管風琴……更坐滿了摯愛音樂的年輕學生們。
日複一日，年複一年，他們用手指或氣息，編織出美妙而輕揚的旋律。無數在國際上頗具盛名的音樂家，也在這裏就職，給予學生們親切而奢侈的教育。
簡亭靈看着窗外，感覺自己的心像被浸泡在咖啡裏，苦澀且發酸。
數不清多少次。雲珀音樂學院的名字，被她默寫在高中那些空白的考卷裏。
在北華讀書的時候，她也不惜繞過大半個城市，偷偷跑進來蹭課聽。
“大家剛剛進門的時候，有沒有看到門口的石雕？是不是超級美！這尊石雕的來源可不簡單哦……”
Chloe的介紹還在繼續，可簡亭靈知道的內容遠比提詞器更詳細。那尊雕像是美院捐贈的女神缪斯，漂亮的脊背上，生出碩大的羽翼。好像在告訴這人世間，有音樂的地方，就是天堂。
她知道啊。她怎麽會不知道。
簡亭靈望着缪斯腳下那一叢叢的藍花琉璃繁縷發愣。嫩綠的藤蔓打着旋兒，旋進她眼中，旋進她記憶裏。
她曾把這裏當成自己夢想的歸處。因為這裏是世上最漂亮的地方。
只是，有些人的德行，配不上這片天堂。
“那麽，重頭戲要來啰！大家知道嗎，今天請你們來這裏的目的是什麽？”
Chloe的聲音忽然擡高，打亂了她的思緒。
“我猜是要上課！”唐昕踴躍舉手。
“愛妃說得對，朕附議！”阮夏曦也舉起手。
“沒錯！”C姐打個響指，“來教室，當然是要好好上堂課！那麽接下來，就讓我們隆重歡迎今天的主講——柯意之老師！”
？
沒等衆人反應過來，所有的攝像機都齊刷刷對準門口。現場詭異地靜了靜，然後便響起排山倒海的尖叫聲。
“我沒聽錯吧姐妹！！！是他嗎！！！”
“終于等到了啊啊啊！”
一片激動的拍桌子聲裏，甚至還夾雜着情真意切的哽咽聲：“激動到要飙淚了嗚嗚嗚，柯神就沒跟咱們臺下互動過，今天能見到真是太不容易了……”
教室裏群情鼎沸，能感覺到地都在震。簡亭靈垂眸靜靜聽着，莫名覺得心頭一輕。
心裏那杯發酸的苦澀咖啡，剎那間全都消失不見，變成一只水晶小鹿來撞她的心門，鹿角上沾着花蜜，閃閃發亮。
不消片刻，屋裏的浪潮再掀一層。如果将這動靜比作海浪，其勢洶洶，幾乎能擊碎礁石。
簡亭靈擡起頭，望向那個信步走上講臺的清隽身影。
眼窩深邃，鳳眸近妖。眼尾淺痣是淡淡的蜜琥珀色，襯得骨骼更如清棱白玉。
甫一出現，便擊破萬千心防。
造型過的發色泛着灰調，孤絕而清貴。外搭銀藍色鐳射外套，內裏是一件簡單幹淨的白T，包裹着寬肩細腰，其下雙腿修長。
最驚豔的秀場也不存在這麽好看的模特。如此符合一切關于“美”的原初理型，分明只應存在于幻想裏。
灰白的世界被一寸一寸染上彩調。簡亭靈心裏濺起溫暖的漣漪。
這麽美好溫潤的人存在于這個世上，本身就已足夠令她感到幸福。
就像之前遇到那個滅頂之災一般的壞消息，卻也因為有他的喜訊中和，而變成人生裏甜美而璀璨的一天。
遠遠看着就好了。
她早已一無所有，配不上那麽閃閃發光的靈魂。
于是什麽也不敢奢望。
可接下來，柯意之将U盤插進電腦裏，輕車熟路地拉下投影儀，回過身，看向偌大的百人教室。
那副清冽的眸光，有條不紊地越過層層衆人，直接指向座位最末一排。
明目張膽地，看向了她。
作者有話說：
“理型”是柏拉圖提出的哲學概念~指僅存在于人的頭腦想象中的，一類事物中最完美的一個原型。大家感興趣的話可以百度一下。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