半邊山海（二十五）
結束官司，走出建寧市中級人民法院的時候，蘇近月有些恍若隔世。
倒不是說許久沒上法庭她不習慣，實際上超出蘇近月自己的想象，辯護這件事可能都已經刻進她的DNA裏了，今天的出庭非常順利。
出來後傅言不停地對她豎大拇指，說不愧是師傅，寶刀未老。
蘇近月：“你這意思是嫌我老了，教不動你了？”
傅言趕緊笑容燦爛到有些谄媚：“哪裏哪裏，師傅不要誤解，我說的‘老’是經驗老道的意思，您如此漂亮美麗，哪裏老了。”
傅言說完，就趕緊腳底一抹油，開溜先去取車了。
看着傅言先去取車的背影，那種恍惚感便又向蘇近月襲來，她朝中院門口走去，中院的路還是那條路，門還是那個門。
幾個月之前，她就是在這裏遇上江潮生的，因為自己突如其來的好心，而被江潮生“拐”去了《山海》劇組。
明明才過去不到幾個月，怎麽她就感覺好像已經過去很久一樣。
保安大爺還是那個保安大爺，手裏還是拎着那個紅色的熱水壺，剛從水房打水回來，看到蘇近月，“嚯”了一聲，顯然對于蘇近月印象很深。
“你不是之前被男朋友在這兒求婚的那個嗎？”
“今天怎麽來了？紀念日來重溫一下？”
“也不對啊，這也沒到一年。對了，你男朋友，哦不對，應該是叫老公了。你老公怎麽沒和你一起來？”
見蘇近月半天沒有回應，保安心下自己已然有了一些揣測，他聯想起最近媳婦拉着他一起看的狗血愛情劇，放下熱水壺，用手抹了把臉：“大妹子，不會你和你老公，啊呸，男朋友分手了吧？”
還未等蘇近月說話，保安自顧自地接着說道：“要我說啊，這過日子，還是得找個談得來的，踏踏實實的一起過。這長得太好看的啊，不行。”
保安說完後看了看蘇近月的表情，拍了拍自己的嘴：“我的意思是說，像大妹子你這樣氣質好的，可別被光有外表的男人給騙了。”
蘇近月被這保安給逗樂了，她笑着解釋道：“上次是個誤會，那個人不是我男朋友，他……”
蘇近月話還沒說完，傅言的車就取好了，法院門口禁止鳴笛，傅言就搖下車窗揮手示意蘇近月上車。
“師傅我車到了，我就先走了。”
保安看着蘇近月上了年輕男人的車，搖搖頭，啧了一聲：“真的看不懂現在的年輕人，這換對象的速度也忒快了。”
“再說，雖然不能光看外表，可明顯還是上一個比這個好看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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蘇近月回到律所，整理完材料，正想向主任彙報今天的庭審情況，就被傅言拉住了。
傅言手指指主任的辦公室：“等會兒再進去，裏面有貴客。”
“什麽貴客？”
“榮曉啊，榮升集團太子爺還不算貴客？說是今天要和我們所談更深度的合作，誰還不知道是因為對你，哦不，對你這次案子的解決很滿意。”傅言聳聳肩，“可把主任給高興壞了，珍藏的茶葉都拿出來泡了。”
蘇近月不解道：“那我不正好進去，把今天的庭審情況和兩人一起說了，反正也要和榮總說的。”
傅言把手放到蘇近月肩膀上，推着人就要把她推回辦公室：“就是因為榮總在，才等他和主任談完了，你再進去啊。”
“榮總談完了，主任正高興，你再進去，這主任看到你，還不給你升職加薪？”
蘇近月笑着搖了搖頭，這傅言确實在這些事情上面最有天賦。
“我都已經是高級合夥人了，你到和教教師傅我，我還能怎麽升職加薪？”
這律所裏面，高級合夥人再往上，自然就是主任了。
傅言自覺失言，用手做了個給嘴巴拉拉鏈的動作：“我錯了，師傅您就當沒聽到，我可一點都沒有撺掇你謀朝篡位的心思啊，我對咱們主任和咱們律所的忠心，真的是日月明鑒，天地可證啊！”
蘇近月正想着怎麽應付傅言，自然沒有留意到主任辦公室的門已經打開了。
“蘇律在聊什麽這麽開心？”
榮曉今天穿的身休閑裝，衛衣牛仔褲，倒是顯得不那麽商業人士了。
主任見大客戶說話，自然跟上：“是啊，在聊什麽開心的事，也說出來讓我們開心開心。”
謀朝篡位這種話自然是說不得，傅言迅速說自己約了委托人還有事，逃離了現場。
榮曉也不是真的想知道蘇近月剛剛在聊什麽，他只是為了和蘇近月搭上話，趁着主任也在，他向蘇近月發出邀請道：“今天這場官司謝謝你，晚上如果方便的話，請你吃頓飯，表示感謝。畢竟這個案子你忙前忙後，辛苦了。”
“榮總哪裏的話，該讓蘇律請你才是。”主任邊說邊對蘇近月使者眼色。
這蘇近月是人才，他不想得罪，可這榮曉是大客戶，只要能把榮升集團簽下來，那君達律師事務所往後可都不愁了，所以他更不想得罪。
他只能希望蘇近月懂他的意思，吃頓飯嘛，榮升集團太子爺想吃啥就吃啥，回來餐費報銷，吃飯按加班算，回頭貼補六倍工資。
如果換做是以前，蘇近月肯定會答應，畢竟她自己也明白，榮曉真的是大客戶，和榮曉處理好關系有百害而無一利。
只是不知道為什麽，她沒有第一時間答應。
“我……”蘇近月自己都不知道自己在猶豫什麽，正遲疑回答間，手機鈴聲便響了起來，蘇近月仿佛獲救一般拿起手機，她還以為是傅言像之前他們演過無數遍一般，打電話給她解圍，然而在看到來電姓名的時候，蘇近月還是有些意外。
這通電話，是江潮生打過來的。
蘇近月接通了電話：“喂？”
“姐姐，是我，江潮生！”
即使隔着電子通訊信號，蘇近月依然能夠感受到江潮生那股子像小太陽般的元氣，讓她臉上不自覺地帶上了笑意：“嗯，我知道。”
“今天劇組收工的早，我正好回市區辦點事。姐姐什麽時候下班，我請姐姐吃晚飯！”江潮生補充道，“我親自下廚！姐姐前幾天不是說，外賣不如我做的好吃嘛~”
“我這邊快了，你把地址發給我，我直接去。”
在蘇近月表示真的不用江潮生來接後，江潮生說這樣也好，他好專心準備菜品，好讓她到了就能吃上。
挂斷電話後，蘇近月便看着榮曉，不顧主任地再三提示，抱歉說道：“不好意思，今晚已經有約了。”
“改天，改天我一定挑個好飯店，請榮總好好吃一頓。”
榮曉臉上倒是沒有任何的失望或者傷心，仍舊是挂着紳士的笑容，讓站在邊上的主任捏了一把汗。
“蘇律有約也是沒辦法的事，怪我，沒有提前邀請。”
蘇近月笑了笑：“主要今晚我真的有事，回頭我一定好好請你吃一頓，畢竟有我們主任在，這公費吃喝，不吃白不吃。”
主任觀察着榮曉的反應，心裏默默給蘇近月喊了聲“NICE”，覺得好像拿下榮升集團，又不是沒有機會的事。
“我剛開庭回來，既然您來了，正好和您彙報一下今天庭審的情況。”蘇近月晃了晃手裏的文件夾，詢問是去會議室，還是再回主任的辦公室。
榮曉知道，蘇近月這是公事公辦。
蘇近月對他的态度可能是親切的，但是心理上始終保持着對待着客戶的專業和距離。
榮曉以前有多欣賞蘇近月的公私分明，和業務能力，現在的心情就有多複雜。
作為工作夥伴，蘇近月無疑是完美的搭檔人選。
可是，也只僅限于此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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蘇近月将江潮生發來的地址輸入導航軟件APP，才發現目的地自己可能去過。
随着道路周圍的景色越來越熟悉，蘇近月更加确信這一點。
江潮生挑的店，在建寧大學北門的美食一條街上。
說是美食一條街，其實也就是各種小吃店餐館彙聚的一條街，大學生吃飯嘛，圖的就是一個便宜實惠，如果味道還好，那就更加有競争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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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還怕你嫌這兒環境不好。畢竟我今天也是臨時回市區，大飯店廚房借不到，也來不及去買菜了，就借了這麽個小館子。”
雖說是小館子，但收拾的幹淨明亮。
這家小館子，在蘇近月模糊的記憶裏，應該上大學的時候來吃過，印象裏好像沒有現在這麽幹淨。不知道是後來換了老板，還是江潮生提前打掃過了。
因為已經過了飯點，小館子裏倒是只有江潮生和蘇近月兩個人。倒還挺安靜的。
“沒有的事，我覺得家常小館子挺好的。我剛開始幹律師這行的時候，在外面跑來跑去的，就經常下館子，和大學生搶吃的。”蘇近月回想起以前的光景，倒不覺得苦澀，可能因為是已經熬過來了吧。
“對了，你怎麽今天會突然回市區？”蘇近月問。
江潮生原本還帶着笑意的臉垮了下來，他放下筷子，單手撐着腮幫子，顯然是郁悶的模樣。
他小心翼翼地擡頭看了蘇近月一眼，嘆了口氣說道：“還記得我之前和你說過，那個宏來集團的秦琳嗎？”
“記得，就是孔導說的對你愛而不得的那個白富美。”蘇近月邊夾菜邊回答道。
“孔落今天喊我回來，說是要介紹個投資人給我認識，我後來才知道，這個人就是秦琳。”
蘇近月還記得今天《山海》劇組的拍攝日程安排，最後一場戲下午一點，約的應該是晚飯，那江潮生現在在這裏做了晚飯和她一起吃，不就意味着江潮生放了孔落的鴿子。
“你不會是直接走了吧？”
江潮生看着蘇近月：“重點是這個嗎？”
蘇近月沒有察覺到：“雖然我不知道你和孔導的關系具體如何，但是畢竟孔導在電影拍攝上幫了我們這麽多，你放了他鴿子來陪我吃飯，是不是不太好？”
江潮生咬住下唇，那雙好看的眼睛裏隐約浮上幾縷水色，聲音有些不為人知的顫抖和沙啞：“你覺得，這場飯局，我應該去？”
蘇近月不知道江潮生為什麽會問她這個，江潮生是個成年人，理應自己做出決定。
如果讓她從編劇和投資人的角度來考慮的話，那是應該去的。
她對于秦琳了解的不多，但是孔落她接觸過，畢竟幫了《山海》不少忙，拂了孔落的面子還是不太好。
于是蘇近月點了點頭。
像是感應到蘇近月的回應一般，江潮生的電話響了起來，巧合的是，正好就是孔落打來的。
孔落在電話那頭說，他也是沒有辦法，秦琳那邊托人要他組個和好局，他推脫不掉，再說大家都在一個行當裏，低頭不見擡頭見，鬧的太僵也不好。如果江潮生實在介意，那他就回掉。
江潮生深吸一口氣，看着蘇近月對着他眨了眨眼，顯然是在鼓勵他不要太把以前的事放在心上。他另一只手捏緊了拳頭，下定了某個決心，而後将這口氣給呼了出來，回答道：
“沒關系，我現在來。”
